赵见山一天天长大,宿三姑也在一天天变老。
乡里的药婆走的走,死的死,最后也只剩下宿三姑一个。
有一天,从未出错的宿三姑药死了人,还是个乡绅。
此事一出,乡中大哗。
宿三姑被送入明堂,本要即刻押送至县上衙门治罪,但耐不住众人再三求情,又亏得那乡绅的秋夫人心善,网开一面,只将她在地窖里关上几月,罚上些钱财,便将她放了出来。
但自此之后,乡中的人也不大愿意再寻她,过去相熟的人即使在路上碰见也只当没瞧见。
宿三姑的门前一日冷似一日,她本就年岁渐长,经此一遭愈发消瘦下去,整个人仿佛被抽去了筋骨。
赵见山曾问过她许多次,那乡绅究竟是如何死的,宿三姑只是摆摆手不说话。
后来流言蜚语听惯了,赵见山也从中窥得真相的一角。
那乡绅得了一种极为罕见的疑难杂症,请了多少名医也不见成效,这才寻到宿三姑的头上。
起初服了宿三姑的药,那乡绅也渐有好转,三姑便大胆改换了药方。
谁知这一改,他没挺过去。
可旁人不知的是,那乡绅受病痛折磨多年,早已存了死志,心气不在,便是神仙也医不活了。
乡民们有骂她激进的,有叹她倒霉的。
外面的流言蜚语一日日在变,赵见山看着宿三姑日渐落魄,再不复当年的风采。
直到行医的自己病倒了。
那段年岁,赵见山忙前忙后,可床上的宿三姑却像到了秋季的花儿,一天天衰败下去。
宿三姑看着她忙前忙后的身影,告诉她不必再救。
无论有多么高明的医术,也救不活一个想死的人。
赵见山生来就得了一副锋锐的犟骨,哪里听得进半句话。
宿三姑这么说,她越要发狠地,没命地医。
她师徒俩这么多年攒下的积蓄全赔给了乡绅人家,这段日子宿三姑又病倒了,钱只出不进,日子过得也艰难。
她从师傅身上学到的东西不足以让她把师傅救活,她便在一个伸手瞧不见五指的黑夜用一袭黑布裹着脸,一个人跑去了临县的医馆。
那是她第一次偷东西,偷来的是一本正儿八经的医书和一套银针。
她开始没日没夜地学,把脉、针灸、辨药、记方……
那时恰好是寒冬腊月,她将身上的厚衣服脱下来,喝凉水吹凉风,感冒发烧肚子痛各种病症终于如愿以偿一样一样到来。
胳膊上满是大大小小的针孔,药一味一味地灌进去,她硬是靠着那半吊子医术把自己治好了。
她似乎天生就是学医的料子,旁人穷经皓首也参不透的医理,她一眼就能看出病症所在;旁人斟酌再三不敢下的药,她信手拈来,分量拿捏得恰到好处。
两年过去,她从药婆变成了大夫,医好了无数疑难杂症,沉疴旧疾,得了比师傅更高的成就,名声渐渐盖过了当年的宿三姑。
也攒够了钱,把当年偷去的东西十倍还给县上的医馆。
可她就是治不好她的师傅,也看不出她的师傅到底病在哪儿。
能想的法子想了,能用的药也用了,甚至请了别处的大夫郎中,宿三姑的病却怎么也不见好,也不见坏,就这么不死不活地拖着。
她只将她的师傅在人间多拖了两年,宿三姑也在床上当了七百多个日夜的行尸走肉。
宿三姑是在立春那天走的。
她走的时候,赵见山看着那张形容枯槁的空壳,已然认不出躺在床上这个皮包着骨头的肉尸就是那位骄傲又泼辣,总是言笑晏晏的宿三姑。
她这一死,撑了赵见山走过无数个日升月落的心气,也彻底从骨肉里翻出来,淋漓着红得发颤的血珠被挖走了。
所有的所有,一切的一切,都与时间的潮水一起付诸东流。
到了这个时候,赵见山意外的平静,她曾以为的哭喊埋怨悲戚,一样也没有来。
她立在春花烂漫的窗前,金橘色的暖阳洒在她一半脸上,她从未有一刻这么渺小过。
赵见山似乎从窗格里飞了出去,飞往浅草没蹄、新燕啄泥的骄春去了,如今留在这里的,只剩下一具自残自医,从未有一刻停止缝缝补补的肉体凡躯。
那个时候她才明白,医治给人带去的也许只是一碗流不尽的黄连水。
她医了师傅多少年,师傅体内的苦痛便昼夜不息地奔流了多少年,凄郁的稠色在内里不断流淌,淌成一片咽不尽的黑水茫茫。
她也在那一刻意识到,凡人为心中所求拼上自身所有达到的极限,原来这么不值一提,这么不堪一击。
命运的大手轻轻一推,辛苦用岩石堆起的山峰也能像沙垒那样倒塌溃散。
原来摧毁一个人为之付出的一切是那样容易。
从那以后,赵见山面对那些一心求死之人,银针在她的手里无所顾忌地哀泣几回,再也下不去了。
这就是赵见山的人生。
她所秉持的信念,理想,如今都有了答案。
虽然赵见山在《千金方》记下的大多是行医所得的收获和各式罕见的药方,但好在她记录的东西足够多。
幕后人小队依然能够靠着那些断断续续的文字补全故事的全貌。
萧萧从体内长长换出一口气,读完《千金方》上所记文字似乎对于她来说是件十分艰难的差事。
等到她把体内存有的气体全都完成一次更新,才道:
“你们对这位‘菩萨’最想去的地方有什么头绪吗?我倒是一点没有啊。”
阿比调开任务界面,愁得和个卷了焦黄黑边的玫瑰似的,软塌塌耷拉着。
“唉,明月有泪,明月有泪,名字起得文雅的任务果然不是什么轻松的,这比让我打一百个学员还难,我看这200积分是与我无缘了。”
艾艾只盯着电脑屏幕出神,姜枣更是直接坐在那张小木床上,头歪歪靠在床柱上睡过去了。
“你们看任务提示:‘菩萨’应去之地。赵见山是大夫,大夫应该去的地方不就是病人需要她的地方吗?”江楠楠环抱双臂,站在被补好的小破窗前。
“我看不见得,那只有下半张脸的白衣人和小徒弟倒是值得注意。在顽石幻境里,只有重要的东西才会被屏蔽隐藏。还有,这一路上我们看到的一直都是她者的记忆,也或许是她有意模糊了那两人的眉眼,就是不想让外人看见,她在保护他们。那也可以说‘菩萨’想去的地方就是那两人所在的地方啊。”
等阿比说完后,江楠楠轻轻摇了摇头。
“赵见山可是一个婚期在即,连自身都难保却依然坚持给乡民治病的人啊,不医求死之人的规矩也是因为亲眼看见自己的师傅受苦,包括放弃进入流泉堂的机会……说到底,都是因为她的心底装有很广很深的爱,爱青山,也爱众生,皎如天心明月。这样一个怀有天地的人,就算有遗愿,也不会只为己私的。”
“哇,不愧是文化考试年年第一的学神,正好扣了明月有泪的题。”萧萧顺势拍了几下手,“我认同楠楠姐的话!不过阿比说的也很有道理,这两人身上必定藏了什么。”
“藏了很重要的东西哦。”
一簇冻蕊寒葩自姜枣肩头娓娓滑了出来。
那是一颗刚从湿白的萍烟浪粉里结出的美人头。
发如苍苔泠泠,面似瘦月清霜,阴阴玉润滚作一张冒着凉气的皮囊。
寒津津的凉气攀着姜枣的面颊飞去,未做停留,紧接着是一袭素带罗裳擦耳而过。
即便那女人是如此近地,几乎是贴着她的脖脸而去,姜枣仍旧紧紧闭着眼,眉头也不舍动一下,似乎沉在一场香甜酣梦里。
众人见姜枣肩上的白樱花吐出个美娇娘,一个个张口结舌,半字不成。
赵见山只是飘在这间曾经收留过她的狭窄小屋内,一半身子溺在窗格筛下的温吞夕光里,向四人眯眼笑着。
好半晌,还是艾艾先对着这位不速之鬼道:“你…你能和我们交流,无障碍?”
“我没吃过太岁菌。”
赵见山左眼那朵合拢成一条细缝的白樱花再次盛开,“所以神志不受影响。”
太岁菌。
秋婆婆宴席上曾提到过的,能让人强身健体的东西。
那些发疯的怪物和那些燃烧就能产生幻觉的人头,生前曾服用的也是这种东西。
听赵见山这话,太岁菌显然会给人的精神造成某种程度的损伤。
但比起这一重要线索,萧萧她们四个的注意力显然集中在这世界上真的有鬼,且鬼真的能与人交流这件匪夷所思的事上。
“那、那你能告诉我们,你最想去的地方是哪儿吗?”
萧萧紧紧攥着江楠楠的手臂,但还是把话语从打颤的齿缝间完完整整地送了出来。
萧萧虽然不怕鬼,但在染坊亲身体验了一次空间扭曲和定身这种封号斗罗都做不到的事,她对这位“菩萨”便产生了极其深刻的第一印象。
这印象非但没有随日久而淡去,反倒在她心中剧烈膨胀,与日俱增,也孕育成了一头盘踞在心灵暗处,面目全非的怪物。
赵见山摇摇头。
“毕竟是你们的师长为你们布下的历练。作弊,可不算是一个好行径。”
四位姑娘又一次张大了嘴。
女鬼竟连这也知道?
积分,赛事,排行榜……
难道她已经被学院招安了?
还不待她们消化完这层信息,又一个更为震撼的事实摆在眼前。
“纵然去了那个地方,也真的能让我解脱,我也清楚,我终究只是一具复制品。”她的目光一下子从窗外那红霞满天的自由去处落回到脚下这间充斥着潮霉气的小破木屋。
“连同我所处的这片天地。”
她垂下眼睫,轻轻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