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垃圾ai的未完成版)
第二天一早,赛罗拉还在睡梦当中,房门就被人轻轻敲响了。她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没点亮的灯愣了几秒钟,才想起自己已经不在火车上,也不在马厩边上了。她披上外套,拖着步子走到门边,拉开门一看,外头站着个三十岁出头的女人。那女人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旧呢裙,领口别着一枚木头胸针,头发在脑后挽成个松松的髻,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先弯下去,显得格外温婉。
“赛罗拉小姐,早上好。打扰您休息了吧?”女人没有急着自报家门,只是先欠了欠身,“我是瓦尔特劳德·罗勒。昨天听我先生说,赛罗拉小姐很喜欢我烤的饼干。正好我今天休息,就跟我先生说,过来带您出去转转。科恩城虽然不大,但有些地方还是值得看一看的。”
赛罗拉把门又拉开了些,笑着说:“您太客气了。我正愁不知道去哪儿走走呢。昨天在罗勒先生那儿吃了几块饼干,到现在还记着那个味道。您愿意来,我高兴还来不及。”
“那就好。”瓦尔特劳德从身后拿出一个小布包,塞到赛罗拉手里,“我早上又烤了一点,给你带过来了。不多,你先尝尝。要是还合口味,晚上我再给你拿些。”
赛罗拉接过布包,打开一看,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几块饼干,还带着一点温热。她拣了一块放进嘴里,咬下去酥得掉渣,甜味里混着淡淡的蜜香。她连连点头:“就是这个味道。罗勒夫人,您这手艺真该去旧大陆开个点心铺子,肯定比那些光会往糖霜上堆花样的店强得多。”
瓦尔特劳德被她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摆摆手说:“我这就是自己瞎琢磨的,哪儿敢去旧大陆开店。走吧,咱们出去转转。科恩城这几天没怎么下雪,路也好走些。”
两人出了招待所,沿着科恩城的主街慢慢往前走。街道不宽,两边的房子多是灰砖墙配木头窗框,有些年头了,但都拾掇得干净。雪被扫到路两边堆成半人高的雪墙,街面上露着灰扑扑的石板,走起来不算滑。街上人不多,有人赶着辆旧马车从街那头慢慢过来,车轱辘在雪上留下两条浅浅的印子。几个半大孩子背着布包从旁边跑过,打打闹闹的,差点撞到瓦尔特劳德。她也不恼,只笑着往旁边让了让。
“这些孩子是去上学的。”瓦尔特劳德说,“科恩城办了两所小学,一所离咱们不远。现在冬天,课还是照上。孩子们得走半个多钟头的路,可没一个喊苦的。”
“这么冷的天还上课?”赛罗拉有些意外。
“上。革命军说过,再冷也不能把课停了。”瓦尔特劳德指了指街角一栋刷了白灰的房子,“就那儿。以前是个旧仓库,后来改成了学校。桌子板凳都是各家凑的,黑板是拿旧门板刷的漆。条件一般,但先生们教得认真,孩子们也爱去。”
赛罗拉顺她指的方向看过去,那栋房子的烟囱里正往外冒着细细的烟,隐隐能听到孩子们齐声念书的声音,被风送过来,断断续续的,听不真切,却让整条街都显得有了生气。
“这地方比我想的好。”赛罗拉说,“我还以为根据地里头,能有个不漏风的教室就不错了。”
“前些年确实连漏风的教室都没有。”瓦尔特劳德笑了笑,“也就这两三年好起来的。你是从旧大陆来的,见惯了大世面,怕是看不上这些。可对我们来说,能有书读,能有个暖和的屋子待着,已经是天大的好事了。”
“您别这么说。”赛罗拉摇摇头,“我在旧大陆见过的学校倒是不少,可那些学校一个比一个像样子,坐在里头的学生,倒不见得比这里的孩子更爱念书。”
瓦尔特劳德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笑得愈发温和。两人继续往前走,经过一处小广场,广场中央用木头搭了个台子,台子上空空的,只有几根竹竿挑着褪了色的红旗。瓦尔特劳德说,这是开群众大会和文工团演节目的地方。上个月底下几个乡的支前模范上来领奖,就是在这台子上。人挤得水泄不通,鞋都踩掉好几只。
“你们这里还有文工团?”赛罗拉来了兴致。
“有,都是些年轻人自己排的。唱戏、唱歌、说快板,什么都有。就是服装寒碜点,有的幕布还是拿旧被单拼的。”瓦尔特劳德说,“赛罗拉小姐要是待得久,兴许能赶上一场。不过最近天冷,演出少了。开春以后就热闹了。”
赛罗拉说:“那我可得看看。在旧大陆听歌剧听得腻了,换个口味也好。”
瓦尔特劳德又领着她去了城北的合作社。那是由几间打通了的临街房改的铺面,门口挂着块写着“科恩城市民合作社”的木牌。进了门,暖烘烘的炭炉把屋子烘得发闷。几个戴着旧袖套的售货员正在给居民称盐、打油,柜台前排着不长不短的队。柜台上的东西不多,几个大陶缸,几摞布卷,几箱肥皂,倒也不显得空。墙上贴着张红纸,上头写着“严禁抬高物价,凭票供应”。几个排队的老太太看见瓦尔特劳德,都笑着打招呼,她也一一回应,还问其中一个人家小孙子咳嗽好些没有。
“合作社里的东西,价钱比外头便宜不少。”瓦尔特劳德轻声给赛罗拉介绍,“虽然种类不多,但油盐酱醋、针头线脑,总算都买得到。革命军刚进城那会儿,连盐都供不上。后来把商路打通了,又让合作社统一去外面进货,价钱才慢慢稳下来。现在大伙儿买得起的,也就是这些寻常东西。”
赛罗拉站在柜台边,看着一个老妇人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手帕,打开来数出几个戈比,递给售货员,换回一小包盐。老妇人把那小包盐在手心里掂了掂,又宝贝似的放回怀里。赛罗拉看了一会儿,说:“这地方的人,过日子真是仔细。”
“不仔细不行啊。”瓦尔特劳德说,“前几年打仗,谁家没挨过饿。现在虽说好过了些,可日子还紧巴。盐这种东西,是一点都不能断的。家里没盐,大人没力气干活,孩子也长不结实。”
“这倒是。”赛罗拉点点头,“实验室里也离不开盐。我有一回做对比实验,把盐放潮了,导师足足骂了我半个月。”
瓦尔特劳德听了笑起来:“你们做学问的人,骂人也这么有长性。”
“那是因为他太闲了。”赛罗拉一撇嘴,“一个老光棍,成天就盯着我们那点操作。您说他要是把骂人的功夫拿去写论文,早就当上系主任了。”
瓦尔特劳德笑得更厉害了,半天才直起腰:“赛罗拉小姐,您这嘴啊,跟我先生说的可一点都不一样。”
“罗勒先生说我什么了?”赛罗拉挑眉。
“他说你是个很厉害的学者。”瓦尔特劳德忍着笑说,“别的倒没多说。是我自己多嘴了。”
“这还差不多。”赛罗拉也笑了,“看在您烤饼干的份上,我不跟他计较。”
从合作社出来,瓦尔特劳德又领着赛罗拉拐进了一条窄巷。还没走到巷子深处,就听见前头传来一片闹哄哄的说话声,中间还夹着孩子们的笑声。赛罗拉好奇地踮脚张望,瓦尔特劳德说:“是街道妇女协会在组织大家做针线。天冷了,前线的战士缺冬衣,大家伙儿就聚在一起,能缝的缝,能补的补。还有些老人和孩子也来帮忙。”
两人走过去,就见巷子靠南的一处空地上搭了个长棚,几根木桩子支着旧帆布,四周围着半人高的草帘子,把风挡去大半。棚子里头摆着两张长桌,桌上摊满了布料、棉花、针线和剪刀。十几个妇女围坐在桌边,有年轻的,也有上了岁数的。几个老太太戴着顶针,手起手落地缝着棉衣,嘴里还不停地聊着家长里短。几个没上学的孩子坐在小凳子上,帮着扯线头、递剪刀。一个梳着两条辫子的小女孩正抱着一团棉花往袖子里塞,塞得急,棉花扑出来沾了一脸。旁边几个孩子笑她,她也不恼,抓了把棉絮就朝他们扔过去。大人们忙得没空管,只偶尔有人喊一句“别闹了”。
赛罗拉站在棚子外头,没往里凑。她扫了一眼那些堆得跟小山似的布料,又看看那几个被棉絮呛得直打喷嚏的孩子,偏头对瓦尔特劳德说:“这种天气,在外头坐一天,手都冻木了。她们倒是笑得出来。”
瓦尔特劳德走进去,和几个妇女打招呼。一个胖胖的中年女人迎上来,手里还拎着件半成品棉衣,笑着对瓦尔特劳德说:“罗勒太太,您来得正好。这批料子刚分下来,正缺人手压线呢。您要是下午没事,也来搭把手。”瓦尔特劳德说:“我带客人出来转转,晚上要是没事,我来帮你们锁边。”胖女人瞧见赛罗拉,又笑:“哎哟,这是哪儿来的俊姑娘?这大冷天,穿得这样单薄,可别冻着。来,先坐下烤烤火。”说着就要来拉赛罗拉。
赛罗拉没动,只是微微侧了侧身,避开她的手,笑着说:“谢谢,我不冷。你们忙你们的,我站这儿看一会儿就成。”
胖女人也不勉强,只笑着说:“那您站着看,看我们这些笨手笨脚的人干活,可别笑话。”
赛罗拉说:“您这话说的。要论针线,我才是真不会。我长这么大,也就缝过几个实验用的布袋。您要真把布料塞我手里,我倒怕把你们的好料子给糟蹋了。”
旁边一个年轻妇女听见了,抬起头来笑:“姑娘是念书人吧?我们这些人才是瞎缝,只求结实,能挡风就成。你那些实验用的布袋,我听着才叫讲究呢。”
赛罗拉轻轻笑了一下,没接话。她往棚子里看了几眼,见几个老太太手指上全是针眼,裂着口子,还在一件一件地缝。有个老人眼睛花了,把线头举到灯前头穿了好几次才穿上。赛罗拉看了瓦尔特劳德一眼,说:“这儿的冬天,可比旧大陆难熬多了。她们这些衣服缝出来,能送到最前头吗?”
瓦尔特劳德说:“能。区里统一收上去,再按部队的调配往北送。前头有些阵地离得远,路上就要走好几天。可再远也得送。去年有批棉鞋,送到的时候已经开春了,可战士们还是高兴得不行。说总比冻着强。”
赛罗拉没说话,只把斗篷领子拉了拉。她在棚子外头站了一会儿,看那些女人们说笑着干活,看那些孩子们在布堆里打滚。后来瓦尔特劳德和那些人道了别,带她出了巷子。走到巷口时,赛罗拉忽然说:“我现在有点明白,为什么你们这儿的人打不散了。”
瓦尔特劳德看着她,笑了笑:“明白一点,也是好的。”
赛罗拉说:“不过明白归明白,让我坐那儿缝一下午,我可做不到。我这个人,手比嘴笨多了。”
瓦尔特劳德笑出了声:“谁也没逼你。你将来要是在这儿长住,有的是你出力的地方。不一定非得拿针线。”
“那倒也是。”赛罗拉说,“我出力之前,得先找间暖和屋子。这鬼天气,真不是给人待的。”
从巷子里出来,天已经近晌午。瓦尔特劳德看了看天色,说:“前头有家小馆子,卖土豆汤和烤黑面包,不算精致,但热乎。咱们去吃点东西再回去?”赛罗拉连忙点头。走了没几步,瓦尔特劳德又说:“这家馆子老板是个好人,以前是前线下来的伤兵,一条腿瘸了,就在这开了间铺子。他做的黑面包,里头掺了麦麸,不白,可香。”
到了馆子里,瓦尔特劳德要了两份土豆汤、一篮子烤面包。赛罗拉喝汤的时候,被烫得直吸气,还是不住地说好喝。瓦尔特劳德就坐在对面,慢慢掰着面包,说:“你多吃点,这一冬天可够熬的。”赛罗拉抬头看她,忽然说:“罗勒夫人,您今天带我转这几个地方,不是光为了让我看热闹吧。”
瓦尔特劳德笑了笑,说:“那你看出什么来了?”
赛罗拉想了想,说:“我看出来了,你们这儿的人,挺能过日子的。”
瓦尔特劳德点点头:“能过日子,是这两年才有的底。你以后要是留在这里,就会知道,这地方不光能过日子,还会越过越好。”
两人相视一笑,都没再说话。窗外的雪又开始下了,细细密密的,落在灰扑扑的街道上,落在那些匆匆走过的行人身上,也落在学校那扇冒着热气的窗玻璃外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