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灵眼睛一亮,随后微微低头抑制住脸上的欢喜,一本正经道:“那如果没有什么事的话,我就先退下啦?”
龙神喊住他,将驭灵戒重新交到了他手上。
厉劫看着他蹦蹦跳跳离开的背影,有些忧愁。
龙神:“你在担心什么?”
“担心他年少无知,动了真情。”厉劫说道。
龙神露出了一个很淡的笑容 “真情?一个被制造出来的木偶何来情?”
“但他一直相信,自己就是南山脚下一只被您救活的小狐狸。”厉劫道。
龙神习惯性地摩挲着食指,眉眼垂落,看不清情绪,“那就让他继续这样认为好了。”
……
寄灵急急忙忙捧着鲜花赶到时,露芜衣和雾妄言刚坐上船要离开。
“露芜衣!”“露芜衣!”
听到寄灵的声音,闷闷不乐的小姑娘猛地抬眉眼,脸上露出惊喜,她正有太多的困扰想要问他,便看向姐姐。
雾妄言点头。她已经听了好一会儿她的抱怨,那气得咬牙切齿的模样……怎么现在真出来了,她又不气了?
还有龙神,他竟然来了洛安?
于是露芜衣又出现在了岸上,抱着胳膊,脸蛋挂霜,一副等着兴师问罪的模样。
“寄灵。”
寄灵听到声音连忙回头,眼神从低垂失落一瞬迸发出亮光,“露芜衣,你还没走!”
他捧着满怀的鲜花奔向她,笑得傻乎乎的。
“送给你。”少年低头,有些不好意思将花递给她,“谢谢你,这么晚还给我送护身符。上次见你很喜欢鲜花……”
露芜衣看到那么多美丽芳香的花儿瞬间就不生气了,满脸惊喜地接过抱在怀里,凑到花朵旁嗅了嗅,好奇问道:“这么晚了,你上哪里弄的鲜花?难道是从那边摊子上买的?”
露芜衣瞧着花朵的色彩很是清丽脱俗,还有漂亮的绿纹,和摊子那边的不太像。
“不是的,这花是龙神庙里养的,为了供奉神英娘娘会有一片专门种植绿药鲜花地方!”
“原来它叫绿药!嗯很般配!”
这种花是龙神培育出的,既可以吃也可以治疗伤寒。本是要推广到民间的,只是培育完才发现,这花需要耐心呵护才能成活,于是只让在龙神庙里小范围种植。不过更多的时候它会被入药,免费分发给得了伤寒的百姓。”
露芜衣叹道:“真有意思!怪不得我此前从未在民间听过。”
见她喜欢,寄灵笑得也很开心,“金鳞树下还生长着一种很特别的野花,有机会我再采来送你!”
“嗯嗯!”露芜衣彻底消气了,漂亮的眸子抬起,认真地看着他问道:“龙神有没有将护身符给你?”
“给了给了,在这呢!”少年退后一步,拍了拍腰间展示护身符给她看,笑容灿烂,“谢谢露姑娘。”
“那就好!”
“对了,你跟龙神为什么长得一模一样?我还差点把你认错了。”露芜衣满脸疑惑。
“哈哈。”
寄灵笑嘻嘻地把狐狸布偶举到面前,调皮地晃了晃,“因为它啦!这布偶是龙神亲手送给我的,所以我长得就沾了龙神的光,是不是有几分卓尔不群的俊俏呢?”他臭屁道。
“原来你也是……妖!”
露芜衣满脸震惊,差点破音,还是寄灵碰了她的臂弯提醒才压低了声音,“还俊俏,吓死妖了知不知道!”
她的心彻底放松下来,又觉得惊奇,“我怎么没发现呢?你是木头,还是花草?”
“我、我……不是。”
寄灵红着脸支支吾吾道,刚想举起戒指讲明原由,又想起了它的贵重不能随便透露,便默默放下了。又羞于告诉她自己的原形,只肯小声道:“是龙神大人帮我的。”
见他脸都要烧起来了,露芜衣开怀大笑,“哈哈哈,好了,我就不逼你了!”她又摸了摸自己的鲜花,这么美,“可惜它很快就会枯萎,留不久的。”
“只要它曾经给人带来快乐,就无谓长短,不要为它的凋零难过,珍贵的是陪伴着你的时光。”寄灵认真道。
“那我就认真养着它,争取多陪我几日?”露芜衣的失落一扫而空,笑得狡黠,“然后就把它吃了,那它就永远陪着我了!”
寄灵笑得更加傻了,耳朵红红的,“嗯嗯!下次见面,我送一朵永远不会枯萎的花给你!”
“不会枯萎的花?”露芜衣笑了笑,心道,我已经拥有了啊。
不过她还是没拒绝他的好意,不想破坏开心的氛围,“那我等着咯?”
寄灵郑重点头。
最后分别的时候露芜衣拥抱了他,寄灵惊得不敢动,满心欢喜,想回抱她……悄悄抬起手,还没碰到,露芜衣就松开后退了。
他只好笑了笑,见她望向河岸,又连忙问道:“那我该怎么找你呢?”
“放心吧,我能找到你。”说罢,露芜衣捧着鲜花笑着离开了。
寄灵傻傻跟到河边送别她。
……
喜逢楼
“小二,来一壶清酒,一碟花生米,一碟桂花糕!”酒楼二楼靠窗的位置坐下了一位模样俊俏的医师。
瞧着斯文温雅,竟是前来小酌。伙计连忙上前殷勤笑道:“客官,小店酱牛肉卤得醇香,最是适合下酒。”
沐青芦微微颔首,笑着爽快道:“那就……添一碗冻梨!”
小二:“啊?”
“哈哈哈!”周围坐着的酒客听见了哄堂大笑,“没见位姑娘人杰气灵,岂能和我等俗人浑客相比?”
小二也回神赔笑应下:“稍等!稍等!”
沐青芦朝周围落落大方拱手,轻笑道:“诸位豪客见笑了。最近事多烦躁正好吃口梨降降火,冻梨也有醒酒润肺的作用,诸位大哥酒后不妨也吃一颗,有益身心。”
有爽快的酒客立刻大笑道:“好啊,没想到还遇到一位神医,小二,给我也添碗冻梨!”
“给我也来一碗!”
另有几位客人也赶趣道。
……
等跑堂的小厮将所有的东西都摆上桌时,特意压低声音对沐青芦道:“我们掌柜的说了,这碗里冻梨他请您吃。”
“替我多谢你家掌柜,不过不用他请了。”沐青芦微微笑着,从布袋里拿出一把匕首稳稳将冻梨切成两半,用筷子叉起一半咬了一口,滋味清甜,“劳烦把剩下的一半端到那位公子面前。”她微微侧头看向了右后方的一位白衣公子,“他若接下了,这顿饭便是他请我的,你们掌柜的定要成人之美。”
那小二看过去,果真看到一位白衣公子,可是完全没有印象他是何时上来的,也不记得他点过酒水,又听见这医师的话,一头雾水地将盛了一半冻梨的碗端到那位公子面前。
硬着头皮复述她的话,已经做好了被骂一顿的准备。
谁知那公子听完,不仅没有生气,反而温顺地接受了,至于为什么说“温顺”大概是因为当他得知是那姑娘送给他冻梨吃时,竟然表现得有一些欢喜,还给了赏钱。
小二这赏钱收得也是稀里糊涂,他分明看见这公子桌上也有一个冻梨。
莫非……是个爱吃冻梨的冤大头?
接下来沐青芦就展示了清俊外表下令人大跌眼镜的恶劣,花生米和桂花糕,都是草草吃了一些,剩下拿筷子搅和得乱七八糟。
那桂花糕还好些只是被切成了小块,难以夹起来,但是花生米,她又捣又碾,有些都脱了皮、碎成了渣,很是狼藉。
一来二去,大家都看出了他们在别苗头,而且那位公子恐怕得罪了这位医师姑娘。
不是非要追着我吗?不是逆来顺受吗?
就是要你羞辱你,就是要让你这样的体面人知难而退!
用地痞流氓的法子对待衣冠楚楚的公子最有效了!
哼,姑奶奶我走遍两界,活这么大岁数可不是白活的,跟我斗!
唉嗨——她还真没赢!
“那位姑娘说,你吃…干净,才准离开。”小二也是一言难尽,没想到这个医师小小年纪这么横,他要是这位好脾气的公子早就掀桌了……这不是自找苦吃吗?
但她没想到,这公子偏偏就是泥人捏的。面不改色,连眉头都没皱一下,还是一副温和的神情,“好。”
竟然还有些纵容!
有酒客实在看不下去了,站起来说和,“大妹子,就是小两口吵架都没这么闹别扭的!你就饶了他吧,这么好的郎君,对你是千依百顺,上哪儿找去啊!”又急得看向白衣公子,“我说兄弟你到底犯了什么错?硬生生把一个爽利体面的妹子逼成了个刁钻丫头!大男人嘛,向心上……”
“这位大哥!”
沐青芦急忙打断他,起身拱手,“多谢您仗义直言,不过我与他只是有过一面之缘的路人。但他……他家里欠了我很多钱。”
“唉,大哥说得也对!我该换些和平点的法子讨债,不该这样蓄意刁难!”
那大哥被震撼了,看向泥人公子,“真是这样?”
泥人公子真是泥人,看了姑娘一眼后乖乖点头,“多谢大哥,真的是这样。”
那大哥无话可说了,连叹息都是拐了七八道弯的怒其不争,坐下连灌三口闷酒。
泥人公子又拾起筷子,神情自若地夹起碟子里的花生米。
沐青芦移开视线。
谁让她才是那个体面人呢!
她吃剩的另一半都是绝对没有动过的,筷子偷偷换成了新的,没有沾过她的口水,或许是内心隐隐直觉他这个人有些疯狂吧,怕做出比她更没有下限的举动,反让自己难受。
眼见他毫不犹豫地往嘴里放……一根突如其来的筷子将他的筷子砸落。
“不要吃了!”
“真想让我成为刁钻丫头?”
沐青芦冷冷撂下一句话,就朝下楼走去。
她心里堵得慌。
不知道为什么,他明明什么都没有做,也不是十恶不赦之人,但偏偏能轻易叫她生气,甚至是…看见他就来气!
让她多年的好涵养毁于一旦,变成了幼稚的刁钻丫头。
等着吧,不就是成熟的手段么!
白玉觋落寞地看着她的背影,气息驳杂,又垂首看了看那半碟花生,最终掷出十两银子,“连那位大哥的也一并请了。”说罢连忙追了出去。
这阔气的模样,令众人目瞪口呆。
“砰!”那大哥猛地拍桌而起急得想跟出去,“不是兄弟,你到底欠不欠她的?”
洁白的裙摆散若流云,少年的身影匆匆飘下阶梯……
人流如织,灯火盎然。青色一抹,此刻若流沙入海。他穿梭其中,急切地寻找她的身影……
沐青芦正在天桥上俯瞰着熙熙攘攘的人群……这条街上与她一个月前初次守夜相比多了不少彩色的灯笼。
十一月十八……景昌八年的冬至要来了,怪不得这么热闹。
再往后,就是新年了。人间百态,再多坎坷,也不能阻挡新年的到来。
人群中白玉觋蓦然回首,视线仰起……落到天桥上那抹岿然不动的天青色,形形色色的人影从她身后川流,独她懒倚静守,星夜相披。
这次,他的心即使不动用那份力量,也依然能被她牵动着。
沐青芦可不是干看着吹冷风,她手里提着一壶酒呢……是从酒楼里顺的。
一口酒,一眼灯火,一乘风,一耳喧嚷。
看着看着……她觉得自己好渺小,无奈笑了笑,她当然也是沧海一粟咯……目光柔柔落在手中的葫芦上。
其实她不太会喝酒。
跟桃夭在一起时,她几乎是滴酒不沾,偶然喝了一次,就被桃夭取笑了半年,索性她就不喝酒了,来到这里也是……直到,他离开了,那段时间她一直喝酒……据说还喝吐了。醒来就是一群人红着眼围着她,真是怕了,然后她就戒酒了。
这一百多年,她碰酒的次数更是屈指可数。
一口冰冷的酒入喉,穿肠而过时,像是凝结了一层霜,霜花上那些细微的冰刺浅浅地扎入肉缝里,再从密密麻麻的疼中磨出星子,烧起火来……
可为何压不住心里的起起落落的……沙尘暴?她也说不准。
“一定是冻梨吃少了,不该分给他的……”沐青芦锁眉嘟囔着。
她眯眼笑了笑,仰头又豪爽地喝了一口酒,这下贪了。苦着脸、缩着肩膀压下这股腾腾的冲气,末了还辣得嘶了一声,扇着手喝冷风,眼底浮出了几分迷离。
忽然气得拍了一下栏杆,“朗朗乾坤的大道你不走,非得缠着小姑娘,跟在人家后面!你、你……”她皱起的小脸满是嫌弃,手指抖得飞起,像个酸腐的老夫子,重重憋出了一句,“你太不像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