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记坤缓缓抬起头。他的脸色苍白得可怕,眼眶泛红,嘴唇微微颤抖着,仿佛在用尽全力压制着什么。
“她……”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她走了。”
秋沐的心猛地一沉。
“走了?”她的声音也在颤抖,“去了哪里?”
南记坤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她,眼中满是深沉的悲痛。
秋沐的脑海中轰的一声,一片空白。
她明白了。
“什么时候的事?”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仿佛稍一用力就会碎裂。
“十二年前。”南记坤的声音同样很轻,“深秋。”
秋沐的身体猛地一晃,后退了两步,撞在身后的柱子上。冰凉的石柱透过衣衫传来寒意,却比不上她心中的寒冷。
十二年前。
正是她跳下忘川涧的那一天。
那一天,她失去了记忆。而她的表姐,失去了性命。
“怎么……怎么走的?”秋沐的声音带着哽咽。
南记坤闭上眼睛,仿佛不愿回忆那段往事:“难产。她生我们的孩子时,大出血,没能救回来。”
秋沐只觉得天旋地转,整个世界都在她眼前崩塌。
难产。
又是难产。
她假死,用的是难产的借口。而她的表姐,却是真的死于难产。
秋沐的双腿一软,差点跌倒在地。她扶着柱子,缓缓滑坐到地上,眼泪无声地滑落。
表姐死了。
那个温柔善良、总是对她笑盈盈的表姐,死了。
十二年了,她竟然一无所知。
她以为表姐还在宫中,以为表姐过得很好,以为表姐和她一样,在这世间好好地活着。
可原来,表姐早就已经不在了。
“她……她葬在哪里?”秋沐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南记坤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身:“跟朕来。”
南记坤带着秋沐,穿过御书房的后门,走进一条狭长的甬道。
甬道两侧的石壁上点着油灯,昏黄的光线在狭窄的空间中跳跃,投下摇曳的影子。脚下的石板路湿漉漉的,显然很少有人走过。
秋沐跟在南记坤身后,脚步有些踉跄。她的脑海中一片混乱,各种思绪交织在一起,理不出个头绪来。
她想起小时候,刘子惜牵着她的手,在南灵国御花园中捉蝴蝶。刘子惜比她大三岁,总是像个小大人一样照顾她,教她绣花,教她弹琴,教她读书识字。
她想起刘子惜出嫁那天,穿着大红色的嫁衣,美得像一朵盛开的牡丹。临行前,刘子惜拉着她的手,眼眶泛红:“阿沐,我走了,你要好好照顾自己。”
“到了。”南记坤的声音将她从回忆中拉了回来。
秋沐抬起头,看到面前是一扇厚重的石门。石门上雕刻着繁复的花纹,看起来年代久远。石门的两侧各挂着一盏油灯,火光在微风中摇曳,投下诡异的光影。
南记坤从袖中取出一把古朴的铜钥匙,插入石门上的锁孔中。随着一阵沉闷的机括声,石门缓缓打开。
一股寒气扑面而来,秋沐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石门后,是一条更窄的甬道。甬道的尽头,隐约可见一间密室。
南记坤率先走了进去。秋沐深吸一口气,跟在他身后。
密室不大,约莫三四丈见方。密室的墙壁上镶嵌着几颗夜明珠,散发出柔和的光芒,照亮了整个空间。
密室的正中央,摆放着一座冰棺。
那冰棺通体透明,长约七尺,宽约三尺,散发着森森的寒气。冰棺的表面凝结着一层薄薄的白霜,在夜明珠的照耀下,折射出晶莹的光芒。
冰棺中,躺着一个女子。
那女子穿着一身大红色的嫁衣,头戴凤冠,面容安详,仿佛只是睡着了。她的皮肤白皙如玉,嘴唇上甚至还带着一丝血色,睫毛纤毫毕现,完全不像是已经死去十二年的人。
秋沐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她认出了那张脸。
那是刘子惜。
是她十二年前,那个温柔善良、总是对她笑盈盈的表姐。
“表姐……”秋沐喃喃道,声音带着无尽的悲伤。
她缓缓走上前,伸出手,想要触摸冰棺,却在即将碰到的那一刻停住了。
她不敢。
她怕一碰,这最后的念想也会碎掉。
“这口冰棺,是朕寻人打造的。”南记坤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一种深深的疲惫,“朕找遍了天下最好的工匠,用了最上等的寒玉,又从千里之外的雪山运来寒冰,每隔三日更换一次,以保持棺内的温度。”
秋沐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冰棺中的刘子惜,看着那张永远定格在年轻时的面容,泪水无声地滑落。
“十二年,”南记坤继续道,声音越来越轻,“朕每天都来看她。跟她说说话,告诉她这一天发生了什么。朕知道,她听不到。但朕还是想说。”
秋沐终于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冰棺的表面。寒气透过指尖传入体内,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但她没有缩回手。
“她走得痛苦吗?”她问,声音沙哑。
南记坤沉默了片刻,然后道:“太医说,她走的时候,已经昏迷了,没有什么痛苦。”
秋沐知道,他在撒谎。
难产大出血,怎么可能不痛苦?
但她没有拆穿他。因为她知道,他也是在安慰自己。
“她临死前,留下了一句话。”南记坤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她说,如果有一天,你回来了,让我告诉你,她很想你。”
秋沐的身体猛地一颤。
“她……她知道我会回来?”秋沐的声音沙哑。
“她不知道。”南记坤摇了摇头,“她只是说,如果有那么一天。她说,她相信你一定还活着,总有一天会回来的。”
秋沐闭上眼睛,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冰棺上,瞬间凝结成冰。
“表姐……”她低声呢喃,声音带着无尽的悲伤,“对不起……我来晚了……”
她跪在冰棺前,将额头抵在冰冷的棺面上,泪水无声地流淌。
南记坤站在她身后,看着她颤抖的肩膀,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知道,秋沐和刘子惜的感情很深。她们虽然是表姐妹,但感情比亲姐妹还要深厚。刘子惜生前,经常提起秋沐,说她是她在这个世界上最牵挂的人。
“德馨郡主,”南记坤开口,声音很轻,“朕有一件事,想告诉你。”
秋沐擦了擦眼泪,站起身:“皇上请说。”
“子惜临死前,留下了一件东西。”南记坤从袖中取出一枚玉佩,递到秋沐面前,“她说,如果有一天你回来了,就把这个交给你。”
秋沐接过玉佩,仔细端详。
那是一枚羊脂白玉佩,通体莹润,触手生温。玉佩上雕刻着一朵栩栩如生的莲花,花瓣层层叠叠,仿佛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秋沐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是她十五岁那年,送给刘子惜的生日礼物。
“她……她一直留着?”秋沐的声音在颤抖。
“一直留着。”南记坤点了点头,“她说,这是你送给她的最重要的东西。她死后,朕本想把玉佩陪葬,但想到她临终前的嘱托,还是留了下来。”
秋沐紧紧握住玉佩,指节泛白。玉佩的边缘硌得她的手心生疼,但她浑然不觉。
“皇上,”她开口,声音沙哑,“我能……在这里待一会儿吗?”
南记坤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好。朕在外面等你。”
他说完,转身走出了密室。
沉重的石门在身后缓缓关闭,发出沉闷的声响。
密室中,只剩下秋沐和冰棺中的刘子惜。
秋沐缓缓跪在冰棺前,将额头抵在冰冷的棺面上,泪水无声地滑落。
“表姐……”她低声呢喃,“对不起……我来晚了……我真的来晚了……”
她的声音在密室中回荡,带着无尽的悲伤和悔恨。
她想起刘子惜对她说:“阿沐,你一定要幸福。”
可是,她自己却没有得到幸福。
秋沐跪在冰棺前,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到她的膝盖都麻木了,她才缓缓站起身。
她看着冰棺中的刘子惜,看着她那张安详的面容,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决心。
“表姐,”她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你放心,我一定会查清楚,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如果……如果真的是有人害了你,我一定会为你报仇。”
她说完,转身,一步一步地走向石门。
石门缓缓打开,南记坤站在门外,看到她出来,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你……还好吗?”他问。
秋沐点了点头:“我没事。”
她走出密室,石门在身后缓缓关闭。
“皇上,”秋沐开口,声音平静了许多,“我表姐的遗体,为什么能保存得这么好?”
南记坤沉默了片刻,然后道:“因为玄冰砂。”
秋沐愣了一下:“玄冰砂?”
“是一种极其罕见的矿石,产自北境雪山的万丈冰层之下。”南记坤解释道,“将它研磨成粉末,撒在棺中,可以保持尸身千年不腐。朕花了大价钱,才从一个道士手中买到了一小瓶。”
秋沐的眉头皱了起来:“道士?什么道士?”
“一个游方道士,自称‘玄清真人’。”南记坤道,“他说他云游四海,偶然得到了这瓶玄冰砂。朕当时也是病急乱投医,就花重金买了下来。”
秋沐的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玄冰砂?玄清真人?这些东西,听起来怎么这么耳熟?
她只知道,玄冰砂是炼制不灭火的原料。没想到,这种矿石不仅可以保持尸身不腐,还可以用来炼制一种叫做“还魂丹”的丹药。
难道……这个世界上,真的有还魂丹这种东西?
秋沐摇了摇头,甩开这些不切实际的想法。
“皇上,”她开口,“那个玄清真人,现在在哪里?”
南记坤摇了摇头:“不知道。他卖了玄冰砂之后就离开了京城,再也没有出现过。”
秋沐沉默了。
她总觉得,这件事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
“德馨郡主,”南记坤看着她,目光中带着一丝探究,“你……是不是想起了什么?”
秋沐抬起头,看着南记坤。他的眼中满是期待和忐忑。
“我……”秋沐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确实想起了一些事情。但那些事情,太过匪夷所思,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上一世的自己,错信良人,家破人亡。
然后,绳索套上了她的脖颈和四肢。刽子手一声令下,五匹马同时发力——
剧痛袭来,她的身体被撕裂成碎片。
可当她再次睁开眼睛时,却发现自己躺在自己的房间。
她愣愣地看着兰茵那失而复得的样子,半晌没有反应过来。
后来她才知道,她回到了十五岁及笄的那一天。
一切都没有发生。南记豪还没有背叛她,南灵还没有战败,她还没有被处以极刑。
她重生了。
这个认知让她既惊恐又庆幸。惊恐的是,这个世界上竟然真的有如此匪夷所思的事情;庆幸的是,上天给了她一次重新来过的机会。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相信过任何人。她用冷漠的外壳包裹自己,小心翼翼地活着,直到遇见南霁风,直到嫁入睿王府。
可现在,她又遇到了无法解释的事情。
玄冰砂。还魂丹。冰棺中十二年不腐的尸体。
这些东西,和她十五岁那年的重生,似乎有着某种神秘的联系。
难道这个世界上,真的有超越生死的力量?
秋沐摇了摇头,将这些纷乱的思绪甩开。
不管有没有,她现在要做的,是查清楚表姐死亡的真相。如果真的是有人害死了表姐,她一定要让凶手付出代价。
她深吸一口气,迈步朝东宫的方向走去。
东宫的书房中,南宥泽正在看书。
听到太监通报说德馨郡主求见,他放下手中的书卷,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德馨郡主秋沐。这个名字,他从小就从父皇口中听说过无数次。父皇说,她是母后生前最牵挂的人,是母后的表妹,是这世上除了父皇之外,最爱母后的人。
可他也知道,德馨郡主两个月前就死了——难产而死,和母后一样的命运。
但现在,她回来了。
“请她进来。”南宥泽开口,声音平静。
不一会儿,一个白衣女子走了进来。
南宥泽抬起头,看着眼前的女子,心中微微一动。
她穿着一身素雅的白色长裙,长发用一根白玉簪子挽起,脸上没有任何脂粉,却依然美得惊心动魄。她的眉宇间带着一丝淡淡的哀愁,却又透着一股坚韧不拔的气质。
这就是德馨郡主?这就是母后念念不忘的表妹?
“民女秋沐,参见太子殿下。”秋沐跪下行礼。
“免礼。”南宥泽摆了摆手,“赐座。”
秋沐在椅子上坐下,看着眼前的少年太子,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就是表姐的孩子。表姐拼了命生下来的孩子。
他长得真像表姐。眉眼,鼻子,嘴唇,都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德馨郡主,”南宥泽开口,声音温和,“孤听说,你今日在御花园中遇到了些麻烦?”
秋沐愣了一下,没想到南宥泽会提起这件事:“是遇到了一些小插曲,不过已经解决了。”
“孤也听说了。”南宥泽微微点头,“菱妃一向跋扈,今日被罚闭门思过,也算是咎由自取。德馨郡主不必放在心上。”
秋沐心中微微一动。这个太子殿下,说话做事滴水不漏,既有皇家的威严,又不失温和,不愧是表姐的孩子。
“多谢太子殿下关心。”秋沐道。
秋沐的话音落下,书房内陷入了一阵短暂的沉默。
南宥泽看着她,目光中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他没有立刻接话,而是端起桌上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然后放下。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缓缓道:“那个农妇,就是你,对不对?”
秋沐张了张嘴,想要否认,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南宥泽转过身,看着她,目光中带着一丝了然:“你不必紧张。孤没有恶意。孤只是……想确认一件事情。”
秋沐深吸一口气,知道再隐瞒下去也没有意义了。
她缓缓站起身,看着南宥泽,目光坦然:“太子殿下是如何看出来的?”
南宥泽笑了笑:“一开始,孤并没有看出来。那个农妇的易容术很高明,言行举止也毫无破绽。但是,有一样东西,她藏不住。”
“什么东西?”秋沐问。
“眼睛。”南宥泽的目光直视着她,“那个农妇的眼睛,和德馨郡主的眼睛,一模一样。孤第一眼看到你的时候,就觉得这双眼睛很熟悉。后来孤仔细一想,才想起来,那日去大理寺地牢看望那老妇人,见过同样的眼神。”
秋沐的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她没想到,南宥泽竟然如此敏锐。仅仅通过一双眼睛,就看穿了她的伪装。
“太子殿下果然慧眼如炬。”秋沐苦笑了一声,“不错,那个农妇,确实是我。”
南宥泽点了点头,脸上没有惊讶,只有一种果然如此的释然。
“那德馨郡主为何要易容成农妇的模样?”他问,“是为了接近秋叶庭和秋予吗?”
“是。”秋沐如实回答,“我听说孩子们被接到了东宫,心中牵挂,但又不敢贸然相认,只好出此下策。”
南宥泽微微皱眉,“德馨郡主是他们的亲生母亲,为何不敢相认?”
秋沐沉默了片刻,然后道:“因为我的身份特殊。我假死脱身,本就是想远离京城的是是非非。若是让人知道我还活着,而且还生了两个孩子,恐怕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南宥泽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所以你才会易容成农妇的模样,暗中观察孩子们?”
“是。”
“那今日在御花园中,你为何又突然撕下易容,暴露身份?”
秋沐苦笑了一声:“因为殷妙菱侮辱我的孩子。我可以忍受她侮辱我,但不能忍受她侮辱我的孩子。”
南宥泽看着她,目光中闪过一丝赞赏:“德馨郡主护犊情深,孤佩服。”
秋沐摇了摇头:“太子殿下过奖了。身为母亲,保护自己的孩子,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南宥泽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德馨郡主,孤还有一个问题。”
“太子殿下请说。”
“你……认识我母后吗?”
秋沐的身体猛地一颤。
她抬起头,看着南宥泽。他的眼中满是期待和忐忑,还有一种深深的渴望。
那是一个孩子,对母亲的渴望。
秋沐的眼眶有些发酸。
“认识。”她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她是我表姐。”
南宥泽的身体猛地一震。
虽然他早就从父皇口中听说过,德馨郡主是母后的表妹,但亲耳听到她承认,还是让他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情绪。
“那……那你能跟我说说,她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吗?”南宥泽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我……我从来没有见过她。父皇很少提起她。皇祖母虽然偶尔会说一些,但每次说到一半,就会流泪,然后就不再说了。”
秋沐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深深的渴望,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怜惜。
这个孩子,从出生就没有见过母亲。他一定很想知道,他的母亲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你母后,”秋沐开口,声音很轻,“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
南宥泽的眼睛亮了起来:“真的吗?”
“真的。”秋沐点了点头,眼中泛起回忆的光芒,“她温柔,善良,坚强,勇敢。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月牙,特别好看。她喜欢花,尤其喜欢牡丹。她还喜欢蝴蝶,每次看到蝴蝶,都会像个孩子一样追着跑。”
南宥泽听得入了神,仿佛通过这些描述,他看到了一个鲜活的母亲形象。
“她……她喜欢吃什么?”他问。
“她喜欢吃甜食。”秋沐笑了笑,“尤其是我做的樱花酪。我每年都会做一次樱花酪。有一次,她藏得太隐蔽,结果自己也找不到了,急得团团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