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叶庭轻轻拍着她的背，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心中对母亲的思念和愧疚，如同这夜色一般，浓得化不开。他默默祈祷，苏合大夫的消息，能快些传到娘亲手里。
睿王府书房内，南霁风对着那卷刚从墨韵斋取回、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的古籍，怔怔出神。窗外，阿弗低声向暗卫吩咐着加快南灵调查进度的事宜。
南霁风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佩，那玉佩质地温润，是当年秋沐所赠。他眼前挥之不去的，却是白日里惊鸿一瞥的那个浅青色背影，以及更清晰的，那个叫秋予的小女孩，仰着脸对他笑的模样。
夜色如墨，将京城笼罩在一片深沉的黑暗中。福来药馆后院厢房里，烛火跳动，映照着秋沐苍白憔悴的脸。
她坐在桌边，手中握着一只早已凉透的茶杯，目光空洞地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芸娘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药粥推门进来，见秋沐仍保持着她离开时的姿势，心中一酸，轻声道：“阁主，您一天没怎么吃东西了，喝点粥吧。苏合大夫说这是安神补气的，您多少喝一些。”
秋沐缓缓转过头，眼中布满血丝：“苏合那边……还没有消息吗？”
芸娘将药粥放在桌上，摇了摇头：“派出去的兄弟们都还没回来。但苏合大夫说，只要小公子和小小姐还在京城，就一定能找到。京城的每条街巷都有我们的人，各大城门也安排了暗哨，一旦有消息，立刻就会传回来。”
“已经这么多天了……”秋沐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发不出声，“庭儿和小予儿从没离开过我这么久。他们会不会害怕？会不会受委屈？小予儿夜里睡觉要抱着那只旧布偶，这次出来匆忙，她一定没带……”
“阁主，”芸娘握住秋沐冰凉的手，眼眶也红了，“小公子聪明，小小姐机灵，他们不会有事的。您要相信他们，更要保重自己。若是您倒下了，谁去找他们？”
秋沐闭上眼睛，泪水无声滑落。
“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她喃喃自语，肩膀微微颤抖。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苏合推门进来，脸上带着疲惫，但眼中却有一丝光亮。
“阁主！”他快步走到秋沐面前，语气急促，“有消息了！”
秋沐倏地站起身，声音都在发颤：“找到他们了？在哪儿？他们还好吗？”
苏合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小公子今日来过药馆。”
秋沐愣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就在今天下午，小公子独自一人来到药馆，说是奉您之命来找我。”苏合语速很快，“他换了身寻常布衣，但气度不凡，我一眼就认出来了——那眉眼，与您年轻时几乎一模一样。”
秋沐的心跳骤然加速：“他……他一个人？小予儿呢？他说什么了？他们现在在哪儿？”
“小小姐没来，小公子说她留在住处。他说……”苏合顿了顿，神色复杂，“他说他们现在很安全，暂居东宫，太子南宥泽收留了他们，还答应帮他们寻找父亲。”
“东宫？！”秋沐脸色煞白，猛地后退一步，撞在桌沿上，桌上的药粥险些打翻。
芸娘也倒吸一口凉气：“他们怎么会跑到东宫去？太子怎么会收留他们？”
苏合连忙扶住秋沐，继续道：“小公子说，他们在街上偶遇太子，太子见他们孤苦无依，便带回宫中暂住。他还特意嘱咐，让我务必给您传话，说他们一切安好，请您千万莫要担忧，等寻到父亲下落，自会回去。”
秋沐浑身发冷，脑海中一片混乱。
东宫……那是北辰储君的居所，是天底下最危险的地方之一。她的两个孩子，怎么会卷入那里？
“不对……”她忽然抓住苏合的手臂，声音颤抖，“苏合，你今日何时见到庭儿的？”
“大约是申时三刻。”苏合回忆道，“他来了约莫一炷香时间，留下话便匆匆离开了，说是要赶回东宫，以免引人怀疑。”
秋沐的脸色更加苍白：“申时三刻……那时我正在城北，后来去了城西，一直到天黑才回来。你是什么时候传信给我的？为何我未曾收到？”
苏合一愣：“小公子离开后，我立刻写了密信，用‘夜影’送出去了。按照‘夜影’的速度和您今日活动的范围，您应该在酉时前后就能收到消息才是。”
“我没有收到任何消息。”秋沐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慌的肯定。
房间内陷入一片死寂。芸娘和苏合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不安。
“夜影”是秘阁驯养的最迅捷可靠的信鸽，极少失手。如果秋沐没有收到信，只有两种可能：一是信鸽中途遭遇意外，二是……信被人截下了。
无论是哪种可能，都不是好兆头。
“我让‘夜影’循着您身上安神香囊的气味寻找，”苏合眉头紧锁，“您今日奔波，气息可能散乱，但‘夜影’受过特殊训练，应当不至于完全找不到。除非……”
“除非有人干扰。”秋沐接下了他的话，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不是慌乱的时候，庭儿和小予儿在东宫，虽然危险，但至少暂时安全。
太子南宥泽她有所耳闻，是个仁厚的少年，应当不会为难两个孩子。但东宫绝非久留之地，那里是权力漩涡的中心，无数双眼睛盯着，两个孩子身份特殊，多待一刻就多一分危险。
“苏合，”秋沐沉声道，“你确定庭儿说他们住在东宫？”
“千真万确。”苏合点头，“小公子亲口所说，还特意强调太子待他们极好，让我不必担心。但我也提醒他了，东宫是非之地，让他们尽早离开。”
秋沐在房中踱步，烛火将她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她的思维飞速运转，将这几日得到的零碎信息拼凑起来。
庭儿和小予儿来京城是为了寻父。他们不知道父亲是谁，只知道在京城。他们会去东宫，多半是偶然，但太子收留他们，是真的出于仁善，还是另有所图？
“芸娘，”她转过身，眼中已恢复了往日的冷静与决断，“明日一早，你联络我们在宫中的暗线，设法确认庭儿和小予儿在东宫的情况，要细致，包括他们的起居、与何人来往、太子对他们的态度。记住，务必谨慎，宁可查不到，也不能打草惊蛇。”
“是。”芸娘应下。
“苏合，你继续动用所有能用的渠道，查清楚最近京城有什么异常动向，特别是关于东宫和……睿王府的。”秋沐的声音顿了顿，“还有，重新放一只‘夜影’，用最紧急的标记，传信给师父，告诉她孩子们来了京城，现在在东宫，请她速回。”
苏合脸色一变：“阁主，您要请洛前辈回京？那南灵那边……”
“顾不了那么多了。”秋沐打断他，语气坚定，“孩子们牵扯进东宫，事情已经超出我们的掌控。师父在，至少能多一分保障。而且……我有预感，京城要出大事了。”
苏合不再多言，重重点头：“我这就去办。”
“还有，”秋沐叫住他，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巧的银质令牌，令牌上刻着繁复的云纹，正中是一个篆体的“秘”字，“启动‘潜龙计划’，让京城所有暗桩进入一级戒备状态，随时待命。”
苏合和芸娘同时色变。
“阁主，这……”苏合欲言又止。
“按我说的做。”秋沐的语气不容置疑，“我有预感，风雨欲来。我们必须做好准备。”
苏合深吸一口气，双手接过令牌：“遵命。”
待苏合离开，芸娘才低声道：“阁主，您是不是……察觉到了什么？”
秋沐走到窗边，望着夜空中寥寥几颗星辰，声音轻得像叹息：“我不知道。但我有种感觉，有什么东西，正在暗处盯着我们。庭儿和小予儿进东宫，恐怕不是偶然。”
“您怀疑太子……”
“不，”秋沐摇头，“太子年纪尚轻，心性纯良，应当不会算计两个孩子。我担心的是……其他人。”
她没有说下去，但芸娘已经明白了。皇室的水太深，太子虽然仁厚，但东宫并非铁板一块。
“阁主，”芸娘轻声问，“如果……如果睿王知道了小公子和小小姐的存在，您打算怎么办？”
秋沐的身体微微一僵。许久，她才缓缓开口，“知道就知道了，两个孩子是我怀胎十月生下来的，就连同我自己都不知晓孩子生父是谁，南霁风他知道？”
……
翌日清晨，京城的大街小巷在薄雾中渐渐苏醒。
卖早点的摊贩推着车子开始出摊，蒸笼里冒出热腾腾的白汽。赶着上工的脚夫、挑着担子的小贩、早起买菜的主妇，渐渐填满了青石铺就的街道。阳光穿透薄雾，将这座繁华的都城染上金色。
“一二三四五，金木水火土。南灵有公主，远嫁北辰路。”
清脆稚嫩的童谣声突然在街角响起。几个约莫五六岁的孩童手拉手围成一圈，一边跳一边唱。他们穿着粗布衣裳，脸上脏兮兮的，但眼睛亮晶晶的，显然对这新学会的童谣充满兴致。
一个早起买菜的大婶挎着篮子经过，听到童谣，脚步顿了顿，摇了摇头，低声叹道：“作孽哟，谁教孩子唱这个……”
“第一个公主，嫁作太子妇。生个小太子，自赴黄泉路。”
孩童们继续唱着，声音清脆响亮，在清晨的空气中传得很远。路过的行人纷纷侧目，有知情的露出唏嘘之色，不知情的则好奇地竖起耳朵。
街对面的茶摊，一个穿着灰色布衣、头戴斗笠的男人放下茶碗，帽檐下的眼睛锐利地扫过唱歌的孩童，又迅速移开，仿佛只是寻常茶客。
不远处，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缓缓驶过。车内，秋沐正闭目养神，听到童谣，猛然睁眼。
“停车。”她低声道。
马车停在路边。秋沐掀开车帘一角，望向那几个孩童。
“第二个公主，郡主身份贵。嫁了睿王爷，红颜也薄命。”
孩童们的歌声清晰地传入耳中。秋沐握着车帘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怀胎十月苦，一尸两命赴。可怜睿王爷，夜夜抱灵位。”
最后一个字音落下，孩童们拍手转圈，咯咯笑着，仿佛只是唱了首有趣的小调，浑然不觉歌词中的血泪。
秋沐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脸色苍白如纸。
“阁主……”芸娘担忧地看着她。
“走。”秋沐的声音嘶哑，“去东街。”
马车重新启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辘辘的声响。车内一片死寂，只有那童谣的余音，仿佛还在空气中回荡。
“是谁教他们唱这个的？”良久，秋沐才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芸娘低声道：“已经让人去查了。童谣是昨夜里开始在街头巷尾传开的，今日一早，已有不少孩童在唱。传得很快。”
“内容呢？”秋沐问，“还听到了什么？”
“就这些。”芸娘道，“只说了前太子妃和先阁主……和您的事。但用词刻意，将两位南灵女子的命运说成是红颜薄命，命中注定，还特意点出皇上不肯立后、睿王思念成疾……像是在暗示什么。”
“暗示南灵女子不祥？”秋沐冷笑一声，眼中寒光闪烁，“还是暗示北辰皇室克妻？”
芸娘不敢接话。
马车在东街一处僻静的巷口停下。秋沐戴上帷帽，遮住面容，在芸娘的搀扶下下了车。两人穿过几条小巷，来到一扇不起眼的黑漆木门前。
芸娘上前，在门上有节奏地敲了五下。三长两短。
门悄无声息地开了条缝，露出一双警惕的眼睛。看清来人后，门立刻打开，一个精瘦的中年男子躬身行礼：“阁主。”
秋沐点了点头，快步走入院中。院子不大，但整洁干净，墙角种着几丛薄荷，散发出清冽的香气。
这里是秘阁在京城的一处暗桩，表面上是家小染坊，实则是情报中转站。
“童谣的源头查到了吗？”秋沐一进屋便问。
精瘦男子——暗桩负责人陈文，恭敬答道：“回阁主，已经有些眉目。最早是在西市那边传开的，有几个乞丐先唱的，后来孩童们跟着学。教乞丐唱的人，是个生面孔，三十来岁，左脸有块疤，说话带点南边口音，但不是南灵口音。给了乞丐几个铜板，让他们学唱，说唱得好还有赏。”
“人呢？”
“跟丢了。”陈文惭愧地低头，“那人很警觉，在巷子里七拐八绕，我们的人跟到崇文街附近，就被他甩掉了。他应该对京城的地形很熟。”
秋沐在椅子上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南边口音，不是南灵……会是哪里人？西南？”
“口音有点杂，不好判断。”陈三道，“但肯定不是京城本地人，也不是北边人。”
“继续查。”秋沐道，“查他的来历，查他是受谁指使。还有，宫里有什么动静？”
“宫里暂时没有异常。太子殿下昨日去了尚书房听讲学，晚膳是在自己宫里用的，召了小公子和小小姐一同用膳。夜里小公子在书房看书到亥时，小小姐早早睡下了，一切如常。”陈文顿了顿，补充道，“不过，睿王殿下今日告假，没有上朝。”
秋沐的手指停住了。
“告假？理由是什么？”
“说是旧疾复发，需要静养。”陈文压低声音，“但据我们在太医院的内线说，昨日午后，睿王府确实请了太医，是擅长心疾的刘太医。刘太医在王府待了快一个时辰才出来，出来时脸色凝重。今日一早，王府又派人去抓药，药方我们的人抄了一份出来。”
陈文从怀中掏出一张折叠的纸，双手呈上。
秋沐接过，展开。药方上写着：酸枣仁、柏子仁、远志、合欢皮、夜交藤……都是宁心安神的药材，剂量颇重。最后还有一味朱砂，用量谨慎，但赫然在列。
朱砂安神，但有毒，非重症不用。
秋沐的手微微颤抖。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将药方折好，放入袖中。
“睿王府……还有其他动静吗？”
“有。”陈文的声音更低，“昨日傍晚，睿王身边的心腹侍卫阿弗，带了几个人出城，往南边去了。我们的人跟了一段，看方向，像是往南灵去。不敢跟太近，怕被发现。”
南灵。
秋沐的心沉了下去。果然，南霁风已经起疑了。他去南灵，是要查什么，还是说要查那两个孩子？
不，他应该还不知道孩子们的存在。他查的，恐怕是孩子这个身份，以及……她是否还活着。
“加派人手盯着睿王府，还有，宫里的动静也要密切关注。”秋沐站起身，“特别是太子东宫附近，增派两组人，十二个时辰轮流盯着，有任何异动，立刻来报。”
“是。”
“还有，”秋沐走到门口，回头道，“童谣的事，不必刻意压制，但要将传播的范围和速度记录下来。我要知道，这首童谣最终会传到谁的耳朵里。”
“属下明白。”
秋沐点了点头，戴上帷帽，和芸娘离开了小院。
马车在京城错综复杂的街巷中穿行，秋沐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脑海中思绪纷乱。
童谣，药方，南灵，两个孩子，南霁风……这些碎片在她脑海中旋转，试图拼凑出一个完整的图景。
有人想让京城的人记住，南灵来的两位女子，都死在了北辰。
有人想暗示，南灵女子不祥，或者北辰皇室不吉。有人想搅浑水，想挑起事端。
是谁？
前太子妃，也就是现在已故的皇后，是南灵的六公主，十年前和亲嫁到北辰，成为当时的太子妃。她温柔贤淑，与太子感情甚笃，婚后第二年便生下了南宥泽，却难产而死。
按道理来说，这位六公主可是秋沐的亲表姐，十年前来和亲，为什么她一点印象也没有？
至于秋沐……她娘亲是南灵长公主，三十年前和亲嫁到北辰，成了丞相夫人。但红颜薄命，在秋沐五岁那年便病逝了。而秋沐自己，一月前“死于”难产，一尸两命。
童谣里唱的，句句属实，却又句句诛心。
将两代南灵女子的命运并列，强调她们的“薄命”，强调她们留下的孩子，强调皇上不立后、睿王思念成疾……这背后的人，想达到什么目的？
挑拨南灵和北辰的关系？动摇南宥泽的储君之位？还是……针对南霁风？
或者说，是针对她？
秋沐睁开眼，眸中寒光凛冽。
不管是谁，敢把主意打到她的孩子身上，她绝不轻饶。
“芸娘，”她低声吩咐，“去查查，最近京城有哪些人特别关注南灵，或者特别关注睿王府。尤其是……宫里的人。”
芸娘心中一凛：“您怀疑是宫里……”
“不确定。”秋沐淡淡道，“但童谣能在一天之内传遍京城，没有人在背后推动，绝无可能。而有能力、有动机做这件事的，宫里的人嫌疑最大。”
“是，奴婢明白。”
马车驶出小巷，重新汇入主街的人流。秋沐掀开车帘一角，望向窗外。
街边，又有一群孩童在唱那首童谣，声音稚嫩，却字字清晰：
“一二三四五，金木水火土。南灵有公主，远嫁北辰路……”
秋沐放下车帘，闭上眼睛。
而在睿王府，又是另一番景象。
睿王府，静思堂。
这是王府西侧一处僻静的院落，原本是书房，自秋沐去世后，南霁风将她的灵位设在此处，改名为“静思堂”，意为静思己过，怀念亡妻。
堂内布置得极为素净。白色的帷幔，白色的烛台，白色的香炉。正中央的供桌上，摆放着秋沐的牌位，上面刻着“爱妻秋氏沐之灵位”，旁边还有一个小得令人心碎的牌位，刻着“未名儿之灵位”。
那是他们未出世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