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就问姐姐每日胃口如何,睡得好不好,王爷……王爷是不是常来。”秋芊芸声音更低了,带着不忿,“她还说,沈王妃身子也不爽利,想请洛神医过去瞧瞧。方嬷嬷说神医行踪不定,且只为姐姐诊脉,回绝了。可我看她那样子,怕是不会死心。”
洛淑颖端起茶杯,轻轻啜了一口,神色淡然:“跳梁小丑,不必理会。她若敢硬闯,自有王府规矩处置。阿沐如今是睿王心尖上的人,又有孕在身,她一个外邦来的平妻,掀不起太大风浪。”
她说“心尖上的人”时,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讽。秋沐听了,心头微涩。心尖上的人?是用蛊毒控制,用谎言囚禁的心尖上的人么?
“话虽如此,但她毕竟是岚月国公主,身份特殊,王爷又……”秋芊芸看了姐姐一眼,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很明显。南霁风对沈依依未必无情,至少,在秋沐“回来”之前,沈依依是这王府里最得宠的女主人。
“无妨。”秋沐拍了拍妹妹的手,宽慰道,“有师父在,有方嬷嬷她们守着,她进不来。你也不必与她那边的人多接触,免得生事。”
秋芊芸乖巧点头:“我知道的,姐姐。我就是……就是看不惯她那副样子。明明姐姐才是王爷明媒正娶的原配,她倒摆起女主人的架子了。”
洛淑颖放下茶杯,看向秋芊芸,目光带着审视:“芊芸,你年纪也不小了,有些事,需得心里有数。这王府看似富贵,实则是非之地。你姐姐如今身不由己,你更需谨言慎行,莫要被人拿了错处,反给你姐姐添麻烦。”
秋芊芸被洛淑颖严肃的目光看得心头一凛,连忙正色道:“神医教诲的是,芊芸记住了。我一定小心,绝不给姐姐添乱。”
“你明白就好。”洛淑颖神色稍缓,又看向秋沐,“你身子虚,又怀着孩子,最忌劳神费力。那些无关紧要的人和心思,能不理便不理。眼下最要紧的,是养好身子,平安诞下孩儿。其他的,来日方长。”
“来日方长”四个字,她说得意味深长。秋沐听懂了其中的暗示,轻轻“嗯”了一声,心中却是一片寒凉。来日方长?她的来日,究竟在何处?是在这金丝牢笼里度过余生,还是在某个月圆之夜,因那不知名的蛊毒发作,或是体内的寒毒爆发,悄无声息地死去?
三人又说了会儿话,多是秋芊芸叽叽喳喳地说着别院里的趣闻,或是自己学画、学琴的琐事,努力想驱散方才凝重的气氛。秋沐和洛淑颖也配合着,暂时将那些沉重的话题搁置。
直到日头偏西,洛淑颖才起身告辞。
“我该回去了。今日需得回去准备些药材,明日开始,要为你调理,也要为姚无玥施针。”洛淑颖对秋沐道,又看向秋芊芸,“芊芸,好生照顾你姐姐,有事随时让人来寻我。”
“神医放心!”秋芊芸用力点头,又依依不舍地拉着洛淑颖的衣袖,“您要常来看我们啊。”
“好。”洛淑颖拍了拍她的手,转身离去。秋沐送她到院门口,看着她青色纤细的背影消失在暮色笼罩的回廊尽头,心中五味杂陈。
回到屋内,秋沐屏退了兰茵,独自坐在窗边,望着窗外渐渐沉下的夜色,怔怔出神。
南霁风说晚些会来用晚膳,可他直到月上中天,也未曾出现。只派了墨影过来传话,说朝中有急务处理,宿在书房了,让秋沐不必等他,早些歇息。
秋沐听了,只淡淡点了点头,并无太多失落,反而隐隐松了口气。昨夜他那般异常,今日又避而不见,正好给了她时间和空间,去理清脑中纷乱的思绪,也去验证一些猜想。
她让兰茵备了热水,沐浴更衣后,早早遣散了侍女,只说自己要早些安歇。待屋内只剩她一人,她起身,走到靠墙的多宝阁前。
这多宝阁上摆放的多是些书籍和寻常摆件,是南霁风命人布置的,看不出什么特别。但秋沐的目光,却落在了多宝阁最下层,一个不起眼的紫檀木小盒上。
这盒子不大,锁扣精巧,是她“醒来”后,在妆匣底层发现的。盒子上了锁,钥匙不知所踪。她问过兰茵,兰茵只说是她从前的旧物,王爷吩咐好生收着,具体是什么,却不知。
秋沐蹲下身,指尖拂过冰凉的紫檀木盒,上面雕刻着简单的缠枝莲纹,触手温润。她试着推了推,盒子纹丝不动。目光落在那个小巧的铜锁上,锁孔形状有些奇特,不似寻常的“一”字或十字。
是什么重要的东西,需要这般谨慎地锁起来?又是关于“从前”的秋沐的么?
她心头微动,起身从妆台上取下一根最细的银簪。这银簪样式简单,是南霁风前几日才命人送来的诸多首饰中的一件,说是给她戴着玩儿。但秋沐却记得,师父洛淑颖曾教过她一些简单的机关窍门,其中就包括如何开启一些不算太复杂的锁具。
她将银簪尖端小心翼翼地探入锁孔,侧耳倾听,手指极轻地转动、试探。屋内寂静,只有她自己清浅的呼吸,和银簪与锁芯内部机括摩擦发出的细微声响。
时间一点点过去,秋沐额上渐渐渗出细密的汗珠。她并不精于此道,只是凭着记忆和感觉尝试。就在她几乎要放弃时,只听“咔哒”一声轻响,锁簧弹开。
成了!
秋沐心头一跳,连忙放下银簪,轻轻掀开盒盖。
盒内铺着深红色的丝绒衬垫,上面只放了两样东西。
一件,是一枚成色极好的羊脂玉佩。玉佩雕成龙凤呈祥的图案,玉质温润,触手生温,边缘被摩挲得十分光滑,显然经常被人拿在手中把玩。玉佩下方压着一方素白丝帕,丝帕一角,用同色丝线绣着一朵小小的、精致的樱花。
秋沐拿起玉佩,对着灯光细看。龙凤雕工精湛,栩栩如生,背面似乎还刻有极小的字。她凑近了,借着灯光仔细辨认,是八个篆体小字:“永结同心,白首不离”。字迹俊逸挺拔,隐隐带着一股锋锐之气,不像出自女子之手。
这是……定情信物?还是婚聘之礼?南霁风和“秋沐”的?
她放下玉佩,又拿起那方丝帕。丝帕质地柔软,显然是上好的云锦,只是年代似乎有些久远,边缘已微微泛黄。那朵樱花绣得极为用心,针脚细密,栩栩如生,仿佛带着幽香。
丝帕上还有淡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香气,不是脂粉香,而是一种清雅的、类似于草药混合花木的冷香,与这屋内熏的暖香截然不同。
这香气……秋沐蹙眉细闻,竟觉得有几分熟悉,似乎在何处闻到过,可一时又想不起来。
除了这两样,盒内再无他物。
秋沐拿着玉佩和丝帕,怔怔出神。永结同心,白首不离……多么美好的誓言。可若真是如此情深,为何会有后来的跳崖?为何会有蚀情蛊?为何会有“寒魄”之毒?为何要用谎言将她禁锢在此?
这玉佩和丝帕,是情深不渝的见证,还是……讽刺的残骸?
她将东西原样放回,锁好盒子,推回原处。心头的疑云非但没有消散,反而更浓了。南霁风将这两样东西如此珍而重之地锁起来,显然对其极为看重。可若他真的如此在意“秋沐”,又为何会做出那些事?
或许,这府中,还有一个人,能告诉她一些往事。
秋芊芸。
打定主意,秋沐吹熄了灯,和衣躺下。窗外月色清冷,透过窗纱,在地上投下模糊的光影。她睁着眼,了无睡意,脑海中反复浮现南霁风疲惫狼狈的脸,他听到“蚀情蛊”时的剧烈反应,师父凝重的眼神,姚无玥萎缩的伤腿,还有那枚温润的玉佩和带着冷香的樱花丝帕……
这一切,像一团乱麻,纠缠在她心头,剪不断,理还乱。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迷迷糊糊睡去。睡梦中并不安稳,光怪陆离的碎片交织。一会儿是漫天飘落的樱花,一个看不清面容的女子在花雨中欢笑;一会儿是深不见底的悬崖,冰冷的寒风呼啸;一会儿又是南霁风猩红的眼,死死攥着她的手,说着她听不懂的誓言……
“不……放开我……”她无意识地呢喃,额上沁出冷汗。
身侧似乎有人靠近,带着清冽的龙涎香气,一只微凉的手掌轻轻落在她额上,带着安抚的力道,拭去她的冷汗。
“沐沐,别怕,我在。”低沉沙哑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带着无尽的疲惫,和一丝小心翼翼的温柔。
秋沐在梦魇中挣扎,听不真切,只觉得那声音和那气息让她莫名地想要靠近,又隐隐感到不安。她蹙着眉,无意识地往那热源处蹭了蹭,又沉沉睡去。
南霁风坐在床沿,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弱月光,凝视着她不安的睡颜。他刚从书房过来,身上还带着夜露的寒气和浓浓的倦意。朝中并无紧急政务,他只是……不敢来见她。
怕看到她清澈却疏离的眼,怕自己控制不住眼中翻涌的情绪,怕泄露心底那肮脏的秘密,更怕从她口中听到任何关于离开、关于“蚀情蛊”、关于过去的追问。
他只能在她沉睡时,偷偷来看她一眼,像卑劣的窃贼,窃取这一点点虚幻的温暖。
指尖流连在她微蹙的眉间,想要抚平那抹愁绪,却又怕惊醒她,最终只敢虚虚地悬着。
南霁风眼底一片冰寒。无论她们是谁,有什么目的,他绝不允许任何人,再伤害他的沐沐分毫。至于那些过往的债,那些欠下的罪,他会用余生,慢慢偿还。
哪怕她永远想不起来,哪怕她永远用这样疏离的眼神看他,哪怕她将来知道了真相会恨他入骨……他也认了。
只要她活着,好好地活在他看得见的地方。
他在床沿坐了许久,直到天际泛起微弱的青光,才悄无声息地起身离去,仿佛从未出现过。
翌日,秋沐醒来时,身侧依旧空无一人,只有枕畔残留的、极淡的龙涎香,提醒着她昨夜似乎并非全是梦境。
……
睿王府,书房。
烛火通明,将南霁风挺拔却略显孤峭的身影投在墙壁上。他刚脱下沾了夜露的外袍,阿弗便悄无声息地闪了进来,单膝跪地。
“王爷。”
“说。”南霁风的声音带着处理完冗杂公务后的淡淡疲惫,但眼神在转向阿弗时,瞬间变得锐利清明。
阿弗垂首,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沈王妃那边,近几日确有些不安分。先是试图往别院送东西,被方嬷嬷挡了回去。昨日,她身边的翠浓借口替王妃采摘晨露煎药,在别院附近徘徊了许久,看似无意,实则在观察守卫轮换和进出之人。今日午后,她又派了个面生的小丫鬟,想往落梅轩秋二小姐处递话,被我们的人及时发现,拦下了。那丫鬟身上搜出一支赤金点翠簪子,说是沈王妃赏给秋二小姐把玩的。”
南霁风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手指在紫檀木书案上轻轻叩了叩,发出沉闷的声响。书房内一时静极,只有烛火偶尔噼啪一下。
“看来,禁足的教训还是太轻了。”良久,南霁风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却让阿弗头皮微微一紧,“岚月国的公主,本王给了她足够的体面,她却总忘了自己的本分。”
“王爷的意思是……”
“敲打敲打。”南霁风抬起眼,眸光深寒,“让她身边的老人,比如那个翠浓,去庄子上‘静养’几个月。再告诉沈依依,本王念在岚月王上的面上,再给她最后一次机会。若再敢将手伸到不该伸的地方,或是在府中生事,扰了王妃静养……”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却字字千钧,“本王不介意让她去更‘清净’的地方,长长久久地待着。至于岚月国那边,本王自会去信说明。”
“是。”阿弗心头凛然,知道王爷这次是动了真怒。那“更清净的地方”,恐怕就是有去无回的冷院,甚至……他不敢深想。
“还有,”南霁风补充道,“别院内外,再添一倍暗哨。所有进出之人,包括每日送菜送水的,都必须严加盘查,来历不明者,一律扣下。王妃的饮食,由小厨房单独制备,食材必经三道查验。她若想出门散步,务必清道,闲杂人等不得靠近百步之内。落梅轩那边,也加派些稳妥的人手,看护好秋二小姐。”
“属下明白。”阿弗应下,犹豫了一下,又道,“王爷,洛神医每日进出……”
“洛神医例外。”南霁风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但派人跟着,只需确保她路上安全,不必近前打扰。她若有任何异动,或与可疑之人接触,即刻来报。”
“是。”
“下去吧。”
阿弗躬身退下,书房内又恢复了寂静。南霁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揉了揉发胀的眉心。朝堂上的明争暗斗,府邸内的暗流汹涌,都让他感到一种深沉的疲惫。但所有这些疲惫,在想到别院中那个人时,都会化作一种更为复杂难言的心绪。
他起身,推开书房的门。夜已深,寒意沁骨。他却没有回主院,而是骑马去了城郊别院的方向。
别院里,秋沐刚喝完安胎药。药汁苦涩,她皱了皱眉,接过兰茵递上的蜜水漱了口,又含了一颗蜜渍梅子,才压下那反胃的感觉。
“郡主,王爷来了。”兰茵小声道,眼里带着笑意。王爷对郡主的上心,她们这些下人都看在眼里。
秋沐“嗯”了一声,神色平静。
自那夜之后,南霁风似乎更忙碌了,但无论多晚,他都会来别院,有时她已睡下,他便在外间榻上歇一两个时辰,天不亮又离开;若她还未睡,他便陪她说说话,虽然大多时候是他说,她听。
脚步声在门外停下,随即门被轻轻推开。南霁风带着一身夜寒进来,先是在炭盆边站了站,驱散了些寒意,才朝内室走来。
风尘仆仆赶回来,可真不容易。
他今日穿了身玄色常服,衬得脸色有些苍白,眼下淡淡的青黑显示着连日劳累,但眼神在看到她时,会自然而然柔和下来。
“怎么还没睡?”他走过来,很自然地接过兰茵手中的玉梳,示意她退下。
兰茵抿嘴一笑,乖巧地退了出去,并带上了门。
“下午睡多了,还不困。”秋沐任由他扶着自己坐到妆台前,语气平淡。她如今快五个月的身孕,小腹已微微隆起,身子也越发慵懒。
铜镜中映出两人的身影。他站在她身后,高大的身影几乎将她整个笼住,动作轻柔地解开她绾发的簪子。如云青丝披散下来,带着淡淡的皂角清香。他执起玉梳,从发顶缓缓梳下,动作细致而耐心,仿佛在对待什么稀世珍宝。
他的手指偶尔擦过她的头皮,带来些许酥麻。秋沐垂下眼,看着妆台上跳跃的烛火。曾经,这样的亲密会让她浑身僵硬,心生抵触。可如今,不知是孕中多思,身体乏累,还是日复一日他这般无微不至的“照顾”让她有些麻木,她竟也渐渐习惯了。
无所谓了。既然暂时出不去,既然他要演这情深义重的戏码,那她便看着,受着。
至少,在这冰冷的王府里,他提供的庇护是实实在在的,他给予的照料是细致入微的。为了孩子,她也要让自己过得好些。
“今日孩子可闹你?”他一边梳头,一边温声问。另一只手轻轻覆上她微隆的小腹,动作小心翼翼。
“午后又动了一会儿,现在安静了。”秋沐如实回答。孩子的胎动日益明显,是她在这孤寂囚笼中唯一的慰藉和牵绊。
南霁风的手掌很热,隔着一层衣衫,熨帖在她小腹上。他能感受到那微微的起伏,那是他和她的骨血,是他们之间斩不断的联系。
每当此时,他心中那翻涌的戾气、悔恨、不安,都会奇异地平复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柔软的酸胀。
“辛苦你了。”他低声道,俯身,将一个轻柔的吻落在她发顶。
秋沐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瞬,随即又放松下来。没说话,也没躲开。
梳好头,他又试了试她手边的暖手炉,觉得温度有些低了,便起身去换了新的炭,用手帕包好,重新塞回她手里。
“夜里凉,抱着暖和。”
秋沐接过来,暖意从掌心蔓延。她看着他在屋子里忙碌,一会儿检查窗缝是否漏风,一会儿将踢脚边的炭盆拨得更旺些,一会儿又去外间看了看煎药的炉子,嘱咐守夜的丫鬟注意火候。
他做这些事十分熟稔自然,仿佛已经做了千百遍。堂堂亲王,战场上令敌人闻风丧胆的杀神,此刻却像个最寻常的丈夫,细心照料着怀孕的妻子。
可秋沐知道,这“寻常”之下,是怎样的惊涛骇浪,是怎样的谎言与禁锢。她移开目光,不再看他。
“明日想吃什么?我让小厨房做。”他走回她身边,拿起一件厚实的绒毯,轻轻披在她肩上。
“没什么特别想吃的,清淡些就好。”秋沐敷衍道。
“前几日进上的血燕不错,明日让人炖了,你多用些。还有江南新贡的蜜橘,我尝了,很甜,不酸,你该会喜欢。”他自顾自地说着,将绒毯的边角仔细掖好,“洛神医开的安胎药,一定要按时喝。若实在觉得苦,我让他们多备些你爱吃的梅子。”
“嗯。”秋沐应了一声,掩口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孕中容易倦怠,她是真的有些乏了。
“乏了便睡吧。”南霁风立刻道,伸手想要扶她起身。
秋沐却自己站了起来,避开他的手,慢慢走向床榻。南霁风的手在空中顿了顿,神色黯了黯,但很快恢复如常,跟上去,帮她放下层层床帐,又将被子整理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