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华大学操场边的石凳上，一名身着灰蓝棉布学生装的青年正静坐看书，时不时拿起铅笔记下要点，在书页空白处勾画各式批注符号。
有同学路过，扬声喊他。
“王永，下午经济课你还去不去？”
青年抬起头，合上手里的《国富论》，笑着应声。
“去，等我把这一章看完。”
来人正是李奉翰，他走近两步，低头望向桌上摊开的笔记。
纸上密密麻麻布满演算数字与趋势曲线图，不由感慨。
“你这份笔记比王际华教授发的讲义还要细致，回头借我抄一份。”
“没问题。”
王永将书本、笔记尽数收进帆布挎包，起身拍了拍衣摆尘土。
一身衣着与校内其他学生别无二致，任谁都看不出，眼前这人乃是当朝皇长子永璜。
刚入学那会儿，永璜还总觉得这般朴素装扮失了皇子体统，如今反倒格外舒心自在。
在这里，没有人惧他身份、敬他名分，更不会刻意疏远、曲意逢迎。
回答出错会被教授当堂训斥，课题观点不合，也能和同学们争论得面红耳赤。
四年本科深耕，吃透各式账目报表，通晓关税、远洋商路，慢慢梳理清楚西洋各国对外贸易背后盘根错节的利益链条。
上个月，永璜撰写的《关税调节工具与本土制造产业发展保护研究》论文发表于《清华学报》，刊出后在校内掀起不小反响，与王杰、李奉翰一同，并称为经管学院三杰。
永璜和李奉翰并排往教学楼走。
路过公告栏时，扫了一眼，脚步慢了下来。
海报上头写着“海关总署委托：通商口岸仓储物流成本专项调研，招募助理数名”。
永璜站定看了片刻，心里已经有了打算。
下课后，永璜径直朝行政办公楼走去。
楼道里很安静。
永璜上了三楼，在挂着“校长办公室”牌子的门前站定，抬手敲了两下。
“进来。”
李绂坐在桌后，戴着一副老花镜，正低头翻一份名册，听到脚步声才抬起头来。
“李校长，”永璜说。
“我想申请海关总署那个调研项目。”
李绂闻言，当即放下手中名册，身子下意识往前一倾，便要躬身行礼。
“殿下……”
话音刚落，永璜便抬手拦住了他。
“在这里，我只是学生王永，您照常待我便好。”
李绂心中了然，清楚这是圣上特意安排，意在让皇长子隐去身份潜心求学，不敢违逆。
李绂稍稍平复心神，收起方才恭敬过度的姿态，重新坐回椅上，恢复校长与学生交谈的口吻。
“王永同学消息倒是灵通，那张招募海报才刚贴出去半个时辰，不少人还未曾留意。”
“正好路过，看到了。”
李绂没有当场表态。
“这个项目名额不多，海关总署那边有审核流程，学校推荐只是第一步。
你先回去等消息，走完程序了再通知你。”
王永点头，
“好，麻烦李校长了。”
李绂沉吟片刻，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那个灰蓝色的身影穿过楼道，汇入人群。
在窗前站了一会儿，便快步离去。
……
养心殿暖阁。
李绂躬身行礼，将永璜的事口述了一遍。
“皇上，殿下在清华这些年，课业扎实，为人也沉稳。
臣想着……殿下身份特殊，通商口岸调研事务涉及面广，这才来向皇上禀报一声。”
弘历听完，神色平淡。
“既然以普通人身份在校园读书，就按规矩走，你只管按章办理。”
李绂抬头看了一眼弘历的神色，心里有了数，躬身应道。
“臣遵旨。”
弘历“嗯”了一声，不再多说。
李绂又行了一礼，退出暖阁，原路出了宫门。
三天后，清华大学公告栏上贴出了推荐名单。
王永的名字列在其中，排在第三位。
又过了两日，王永接到通知，让他到海关总署报到。
海关总署设在城东，是一栋六层红砖建筑，在京城众多灰瓦平房中格外显眼。
王永在门口报了姓名，门卫领着他穿过前厅，沿着楼梯上了二楼，在走廊尽头挂着“政策法规司”牌子的办公室门前停下来，抬手替他叩了两下门，然后侧身让开。
“进来。”
王永推门进去。
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坐在案后。
听到脚步声，李因培抬起头来，上下打量了王永一眼。
“是。”王永微微欠身，“学生王永。”
李因培点了点头。
“本官李因培，海关总署政策法规司司长。
这次口岸仓储物流成本实地调研由我带队，你随行负责笔录、整理各类商贸数据，有任何疑问，随时向我请教。”
王永应了一声“是”，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李因培把桌上几份资料推到他面前。
“这是上海、广州、青岛三处口岸近三年的货物吞吐量和仓储租金汇总，你先看一遍，心里有个底。”
王永翻了几页，抬头问了一句。
“李司长，这次调研要把所有通商口岸都跑一遍吗？”
李因培闻言，轻笑道。
“怎么可能。帝国这些年通商口岸开了不少，一开始是广州、福州、上海、宁波那几处，后来朝廷又陆续增开，加上新设的那些，总归有十几处了。
沿海的厦门、青岛、温州、海州、南浦，南边还有岘港、防城港、归仁港、西哈努克港、曼谷、普吉岛、北大年、芭提雅、毛淡棉。
若是当真一处一处跑下来，怕是三年也跑不完。”
李因培说着，伸手指了指王永面前那叠资料。
“这次咱们只跑三处，青岛、上海、广州。
南北中三段各选一处，跑完这三个，其他口岸的格局便能大致推知。”
王永点头记下，刚要低头细读资料，李因培从抽屉取出一册刊物，随手放在案上。
王永一眼认出，是每月刊印的《清华学报》。
李因培看向他，出声询问。
“《关税调节工具与本土制造产业发展保护研究》一文，可是你的手笔？”
王永稍显意外，随即点头。
“正是学生所作。”
李因培轻嗯一声，语气添了几分认可。
“这篇论文我细细读过，以海关税则为切入点，数据详实、逻辑清晰，全无空洞浮泛的空谈，清华大学推荐你参与本次调研，再合适不过。”
王永谦逊回道。
“纸上推演终究浅薄，还得亲临口岸实地考察，才能印证文中观点。”
李因培越看越欣赏，眼底透出几分赞许，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回去收拾好行囊，明日清晨即刻启程，首站奔赴青岛。
路途之上多研读这些汇总材料，到了口岸才不至于两眼一抹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