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那么一瞬间,安生陷入了熟悉的恍惚中。
铺天盖地的皎白月光从身后升起,他抬起头,眼眸中倒映着那轮白玉作的圆盘。
这场景这些时日他已经见过很多次了,就像是一场漫长的梦,梦里的他是一头懵昧稚气的小朱蛤,日复一日对着天空中那轮皎洁的圆盘吞吐灵机。
越是吐纳灵炁,那月轮就显得越发广大,几乎遮天蔽日,小小的朱蛤身子在月轮面前比微尘还要渺小。
『它真美啊,哪怕就这么投身其中,好像也是一件不错的事情。』
每每涌现这样的念头,朱蛤就会觉得身躯越发轻盈,仿佛只要一阵微风拂过,它便会脱离地面,向着头顶的圆盘奔去。
与此同时,脚下的大地则会涌现一阵沉稳不动之意,拖拽着朱蛤,让它不至于真的向那月轮奔去。
这样的拉扯往往会持续很久,一直到空灵缥缈的钟鸣飘荡而来,月轮如同水中的倒影般被轻轻戳破,脚下的大地坍塌断裂,一切重归平静,少年从入定中醒来,感受着空空荡荡的经络,然后开始新一轮尝试。
但这一次是不同的。
这一次少年六识清明,过往的记忆在脑海中依次回现,他在观想中保有了珍贵的自我。
他是朱蛤,但同时也是安生。
这种感觉无比玄妙,如果打比方的话,就像是……他本来是妖兽,但化形成了人。
【太阴炼形妙法】
这属实是意外之喜,在观想的过程中,安生重新梳理了自身道业,发觉对自己帮助最大的,居然是这部传自季幽兰的太阴道典。
【炼得三花聚顶,神通应位,修成五炁朝元,方知念中无念】
“方知念中无念……”
安生喃喃自语,话一出口才后知后觉自己仍是人身,连忙闭紧双唇,唯恐惊扰了天上人。
只是那声音已经飘出去了,天空中玉盘表面的光晕微微凝练,随即光芒大作,洒下白茫茫如霜月华。
四周沉积的阴霾开始退去,静谧的梦显露出残酷的真容,安生似有所感,转身的霎那时光奔流,万物腐朽,广袤的原野上遍布重重冰冷的墓碑。
苍白干枯的残月挂在天边,仿佛一枚半阖半醒的眼眸,正幽幽地注视着颓败的万象。
!
在那重重墓碑之中,有一玄袍道人伫立,身上没有半点神异之处,如同凡人。
似是察觉到了有人的来访,道人抬起头,面上本是模糊一片,可当少年与他对视之后,那掩盖面容的迷障居然消散了。
安生心中一颤,那面容无比熟悉,像是自己,又似是而非,像是老人,又稚气未消,像男人,又有女人的阴柔,像化形的妖邪,又像参禅的僧侣……
那张脸上仿佛汇聚了世间千万种面容,看得越久,安生就越发不确定他的模样,他甚至不敢确定那是一个人,还是某种更为古老尊贵的存在。
祂站在那里,像是站在遥远到难以想象的岁月以前,可当祂与自己对视的这个瞬间,那漫长的时光全部消失了,祂跨越一切阻隔降临在了自己面前。
『天人。』
这样的威能不存在于人间,只可能在高远的穹顶,安生还来不及惶恐,心中就已经浮现出了一个道号。
【生死玄命道尊】
『真的是你吗?』
安生曾无数次想象过自己同这一位见面的场景,他有数不清的问题想问一问这位古时证道的大能,哪怕知道自己渺小如尘埃,他也想问一问。
只是当祂真的出现在自己面前时,安生却又突然怔住似的,不知从何说起,隔了好一会,才从口中挤出一个字:
“你……”
“短短一瞬的愤怒,酿成无法挽回的苦果。”
少年的话被打断了,他听见了对方的声音,低沉清越,如同玉石碎裂,掷地有声,却透着无法言说的悲凉:
“你后悔吗?”
霎时间,整片天地在安生的视野里剧烈晃动起来,墓碑也好,原野也罢,一切都被拧成一道黑线向他身后飞掠而去,眼前只余下那道人的身影忽明忽暗,像一缕随时要散去的青烟。
一切颓丧衰败的景象如梦一般远去,化作天边一个细小的黑点,这玄袍道人的身影终于涣散,化作无穷的星光向着安生身后汹涌而去。
“……等,等一下!你说明白些!”
安生猛地回过头,情急之下大声喊了出来,可已经太晚了,天地间只余下茫茫画布般的雪白,以及天空中那轮苍白的月亮,它映照在少年的瞳孔里,越来越大,直到占据了全部的视野。
它落了下来。
……
“公子这是怎么了?”
道宫之中,白诗萱颇为担忧地说道,她已经成功修出气感,回来却正撞上少年修行,便默默在一旁候着。
起初还一切正常,可是不知怎的,突然神色痛苦,额头也浮现出细密的汗珠,像是修行出了岔子。
白诗萱一时慌了神,正犹豫着要不要将少年唤醒,却被颜惜缘拦了下来,她打量了一眼安生的情况,断言道:
“公子这是到了要紧关头。”
这位颜氏女与先前并无区别,只是双眸不知何时化作了淡金色,缕缕晨光在其中流淌。
她不仅成功入道,甚至比安生还要快上不少。
也正因为如此,白诗萱迟疑片刻,还是选择相信对方的话语,只是看安生的神色越发痛苦,仿佛陷在某种魇中,顾着挣扎。
“咚——”
迟迟的钟鸣响起,如同惊雷,总算是破了魇,少年从入定中惊醒,眼看所有景象都从自己面前消失不见,心中升起巨大的失落。
『祂走了。』
安生仔细回想,却发觉自己已经记不得那道人容貌,只觉面孔模糊,身后却有道道光轮繁复交织在一起。
他怅然若失,终于抬头看向身旁静候的两位女子,这一眼却叫两人又惊又喜——
少年的双眸居然化作一片纯白,视线之中,一股庞大的威压扑面而来,将两人摄在原地,过了好一会,那纯白之色渐渐消退,只余下水流般清澈的月华在瞳孔中荡漾。
『这,这是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