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金戈骤然亮出军装、铿锵喝止落下,刹那间,刀光骤停、怒骂骤停、奔逃的人流也骤然定格。
方才三节车厢沸反盈天的混乱,顿时出现了死寂的断层。
有人半弓着腰护着随身布包,有人死死攥着缝补过的行李袋,还有赶路的母亲护着怀中的孩子,满脸惊魂未定。
先前被匪徒刻意造谣挑起来的“杀人劫车”的恐慌,像潮水般快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满车厢的错愕与后知后觉的后怕。
众人这才幡然醒悟,哪里是什么歹人劫车作乱,是铁道公安潜伏布控,专抓这群常年流窜线路、作恶多年的铁道绺子。
死寂僵持几秒,车厢里才缓缓浮起细碎的人声,压低了音量,带着老一辈赶路人的淳朴与谨慎,不敢惊扰现场的执法人员。
之前被匪徒粗暴推搡、撞翻行李的旅客,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胸口剧烈起伏。
常年赶路的老百姓哪里见过这般刀光对峙的场面,不少人直接瘫坐回硬板座椅,抬手抹掉满脸冷汗,指节、肩膀还在控制不住地轻颤。
这年代走南闯北的普通人,没见过大阵仗,遇上持刀亡命徒,第一念头永远是躲、是护好家人,没人敢上前硬碰,这是最真实的人心。
可此刻局势彻底明朗。
干警尽数现身,凶徒尽数被压制,带头的黄瘸子断腿瘫地、再无反扑之力,紧绷的危局彻底落地。
劫后余生的后怕褪去,积攒数年的怨气、被恶意裹挟的愤怒,渐渐压过了心底的怯懦。
不等干警逐一合围清点,几名常年在外游走、皮肤黝黑结实的壮年汉子,率先主动起身。
他们不敢碰带刃的凶器,也不敢贸然触碰正在缠斗的现场,却精准补上了警力顾及不到的死角。
有试图趁乱蜷缩在人群缝隙里、想要蒙混过关的小喽啰,被眼尖的汉子一把按住肩膀死死摁在座椅上。
有想要偷偷摸向车厢连接处逃窜的匪徒,被两名大叔快步堵住去路,厉声喝止,寸步不让。
都是常年被铁道绺子坑害的赶路人,有人被偷过一年血汗工钱,有人被抢过随身盘缠,长年积压的怨气在此刻彻底爆发。
先前是不敢动,如今见车内有人坐镇,自然个个敢出头帮忙。
“别动!老实蹲着!”
“还想跑?祸害多少路人了,今天休想溜掉!”
汉子们压低嗓音呵斥,力道扎实,死死按住心存侥幸的残余匪徒,不给对方半点逃窜机会。
没有莽撞的打斗,只有稳妥的帮忙、兜底的封堵,分寸恰到好处。
周遭乘客见状,也纷纷起身搭手。有人帮忙拦住拥挤乱窜的人流,防止有人故意浑水摸鱼。
有人抬手指出方才肆意打砸、造谣起哄的匪徒,帮干警精准辨认头目骨干。
还有人默默捡起地上滚落的短刃,远远递到便衣手里,避免凶器二次流转。
没人喧哗,没人抢功,都是本分路人最朴素的仗义。
“我的乖乖,原来是抓道上的混混歹人!”
“我说这人不对劲呢,一路揣着手装睡觉,眼神贼溜溜的!”
“太缺德了!打不过官兵就故意造谣吓人,拿咱们老百姓当挡箭牌!”
细碎的嘀咕声层层叠叠,没有半分喧闹,只剩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对恶徒的满心鄙夷。
有常年跑南北线路的老旅人,望着地上瘫软的黄瘸子,缓缓摇头叹气。
“这帮铁道绺子横行好几年了,专门扒车偷包、劫掠路人,多少人一年到头挣的血汗钱,在车上被洗劫一空。今日总算落网了,这就是报应。”
靠窗的年轻学生攥紧手里的帆布书包,望着身姿挺拔、神色凛然的金戈,眼底满是真切的敬佩。
在这个治安尚不健全、行路多有隐患的年代,一身制服、一身正气的橄榄绿,便是普通人心中最大的底气。
混乱彻底平息,无人再奔逃躲闪。
先前四散躲避的旅客纷纷归位,众人默默弯腰收拾满地狼藉,捡起摔落的搪瓷缸、散落的干粮、扯乱的粗布行李,动作轻缓,自觉不打乱现场秩序。
老旧绿皮车哐当哐当依旧向前疾驰,窗外夜色沉沉,车厢内的氛围却彻底逆转。
从方才失控惊悚的慌乱嘈杂,化作安稳肃然,心底更是透着大快人心的爽快。
所有人此刻彻底明白,方才那场掀翻三节车厢的大乱,从不是天降祸事,而是一场迟来数年的善恶清算。
这群亡命之徒妄图裹挟无辜百姓、借乱世逃生,最终民心所向、法网恢恢,半点生路无存。
趴在地上的黄瘸子见大势已去,脑袋艰难的转过头来,瞠目的望向身边站立之人,满脸的不可置信。
“你......你是‘海冷子’(军官干部)?”
金戈闻声,斜眼看着四周的骚乱逐渐平息,随即蔑视的瞥了对方一眼,嘴角露出一抹冷笑。
“怎么?现在反应过来了?为了能够引你上钩,可是费了大伙不少人力。”
黄瘸子一听这话,面色死灰,断腿的剧痛混着满心懊悔与怨愤,嘴唇哆嗦着断断续续呢喃。
“你可真狠啊,从十年前车上随口点破我的底细,便是布下圈套,一步步引我钻套。”
他眼底满是颓丧,心底还在用绺子黑话暗自暗骂,嘴上却不敢再放半句狠话。
“原来从头到尾,我惦记五年寻人算账,全在你们这些踩线空子的算计里头。”
金戈垂眸俯视瘫倒在地的对方,语气淡漠。
“若不是你贪利狂妄,常年在铁道沿线劫掠旅客、聚众作恶,我也不会以身设局,让你自投罗网。”
黄瘸子脖颈一僵,左腿骨折处阵阵抽痛,再加上苦心经营的团伙一朝覆灭,整个人精气神尽数垮塌。
他目光扫过主动帮忙围堵匪徒的一众旅客,又看着满地被铐锁的手下,似乎一下子又想到了什么,猛地昂起头,眼神死死盯着眼前之人,心有不甘地继续追问着。
“不对,你怎么就知道我是这伙人的领头人,还特意放出话来引我现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