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一道道菜肴由仆役捧着,络绎不绝地端上宴席桌。
瓷盘光洁莹润,菜品摆盘考究精致,色泽搭配得恰到好处,一道道看着华美绝伦,可刘柯、赵天靖二人见多了江湖与战场的粗茶淡饭,对着满桌珍馐,竟一时看不出名堂。
一旁侍立的下人躬身站定,按次序,一一为来客解说每一道菜式。
“此为白银鱼丝,取鳉鱼净肉,仔细剔除掉全部细刺,切作极细鱼丝,以文火慢炒而成。这一道……”
话音未落,赵天靖眉头骤然一皱,出声打断了下人。
“等一等。鳉鱼?那本是海中之鱼。御国并不临海,眼下天下战火四起,海路陆路处处受阻,战乱频仍,你们山庄又是从何处寻来这般海产?”
这话问得犀利,目光直直落在那盘莹白的鱼丝之上。
那下人只是脸上挂着得体的浅笑,并不作答,笑而不语,绕开这个问题,继续往下介绍下一道菜。
“这道菜唤作白玉青片,乃是取月敕之肉,久煮软烂之后切作薄片,再下锅煎炒而成。”
刘柯闻言心头微微一动。
月敕,是世间少见的食草类邪魔怪。
它不噬人血肉,可危害却丝毫不亚于那些吃人的邪魔怪。
凡是月敕啃食过的草地,土地便会彻底败坏,寸草不生,再无半点生机。正因这般恐怖的破坏力,它的凶险,甚至胜过许多以人为食的邪魔怪。
寻常邪魔怪,之所以能卖出天价,大多是身上血肉、筋骨可入药,或是能炼作法器。
唯独月敕不一样,它没有什么药用,也不能炼制器物,纯粹是肉质滋味绝佳,又十分罕见,才被人捧到极高的价钱。
桌前气氛一时有些微妙。
赵天靖闻言,嘴角扯了扯,无奈开口:“不必细细讲来历了,简单报菜名就好。再这般细说下去,我们怕是连下筷子的勇气都快要没了。”
下人连忙应声:“明白。”
他略一停顿,又指着另一道大菜继续介绍:“这道是珍珠五鲜鸡,选用五种上等鸡只,取各自最鲜嫩的部位拼接而成。分别采用蒸、煮、烤、炸、焖五种烹制手法,每一种做法,都配入不一样的名贵香料。”
赵天靖闻言,额角微微跳动,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不是叫你别介绍得这么详细了吗!”
下人猛地回过神,脸上露出一丝窘迫,连忙低头致歉:“是小的失言,情不自禁,下次一定注意。”
赵天靖正要摆手阻止,刘柯却忽然开口,目光落在满桌琳琅菜肴上,语气带着几分探究:“别,继续介绍,我想听。”
他心里清楚,这一桌菜不只是口腹之乐,每一道食材背后,都是山庄的门路与底牌。
越是稀奇的食材,越能窥见这处地方的深浅。
赵天靖愣了一下,随即也明白了刘柯的心思,便不再阻拦,只微微蹙起眉头,静静听着。
那下人得了吩咐,神色稍缓,又躬身继续一一报菜,指尖依次点过桌上余下的盘盏。
“这一道,名为寒髓玉脍。取的是深涧冰鳞鱼,此种鱼只栖于终年不化的山涧寒泉之中,鱼身通体莹白。捕捞上来之后需即刻以寒冰镇住,取脊背上最细嫩的鱼肉,切作薄如蝉翼的鱼片,以清泉略浸,不烹不煮,直接生食。此鱼生性畏寒,离了寒泉便会迅速腐坏,寻常人家就算得见,也做不出这道菜。”
刘柯闻言微微颔首,这等生食鱼片,对保鲜的要求苛刻到极致,乱世之中,寻常富户根本无力维持。
下人接着指向第下道:“此为金脂鹿脯。乃是异种金斑鹿的背脊精肉,这种异兽鹿,生于瘴林深处,性情警觉极难捕捉。肉经蜜酒腌制,慢火熏烤三日,再以炭火微微炙烤,肉质酥软,油脂凝作金珀之色。它不似寻常鹿肉腥膻,滋味醇厚,只是猎杀风险极高。”
下一道,是一只阔口的白瓷大碗,汤色清润,浮着点点细碎的金红。
“这是赤珠莲羹。主料是赤焰莲的莲实,此莲生长在地热裂隙旁,寻常草木靠近便会被热浪灼枯。采撷之时稍有不慎便会灼伤采撷之人,取莲子去芯,配山珍菌菇慢炖整夜,汤色澄澈,入口甘润。”
下一道是一盘色泽暗红的炙烤肉食,肉块纹理细腻,香气浓郁。
“这道叫玄犀炙肋。取玄犀的肋排,玄犀虽是异兽,却不伤人,只是皮甲坚硬,极难猎杀。肋排以多种香料腌渍,架在炭火之上慢炙,油脂缓缓滴落,外焦里嫩。只是玄犀数量稀少,有价也难寻。”
下一道是小巧的玉碟,碟中堆叠着半透明的肉卷,内里裹着鲜美的馅料。
“此为云纹鲍卷。乃是远海的云纹鲍,鲍肉切薄片,裹入山菌与禽茸,蒸制而成。鲍身的云纹,是海中之珍,寻常世家,也只能逢年过节方能得尝。”
最后一道是一道汤品,汤面浮着一层淡淡的银白油光。
“这是幽泉银羹。取材于幽潭灵蚌,蚌肉取嫩处,配以数种山涧鲜菌熬煮。幽潭常年昏暗,蚌壳极难寻得,蚌肉鲜嫩,却极易腥膻,烹制火候差一丝,便整锅尽废。”
一道道菜品报完,屋内香气弥漫。
赵天靖听得面色愈发凝重。
有海产,有异兽,有生于险地的灵植,有常人穷尽钱财也难以猎取的妖异食材。这些东西,绝非普通豪门可以随手摆出来招待借宿的过客。
刘柯指尖轻轻敲击桌面,眼底满是思索。
一旁的安秋坐在桌边,小手紧紧攥着衣角,看着满桌闻所未闻的珍馐,只是安静垂着眼,神色怯怯,丝毫没有食欲。
就在这时白发男子走了进来,他身上依旧裹着那件黑貂裘,手里还捧着暖炉,脚步略显虚浮,进门便低低咳嗽两声,脸色依旧苍白。
刘柯、赵天靖连同一旁的安秋,一齐转头望向他。
顾子正抬手压了压胸口,缓过那阵咳嗽,开口道:“抱歉,方才处理庄里的杂事耽搁了,不知这一桌菜肴,合不合诸位的胃口。”
刘柯放下搭在桌沿的手,顺势问道:“还未请教,庄主如何称呼?”
顾子正微微欠身,姿态谦和:“不敢当庄主二字,在下顾子正。”
“顾庄主,这般宴席实在太过破费。”
顾子正淡淡一笑,目光扫过满桌的菜,语气坦然:“二位乃是捕刀人,我又怎敢怠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