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天大雪簌簌不休,把天地糊成一片苍茫惨白。
刘柯与赵天靖牵着马缓步前行,不敢疾驰。
马背后方的竹筐里,安秋紧紧裹着厚实的旧毯子,小小一团缩在其中。
她本就体弱畏寒,经不住马背狂奔的颠簸寒冻。二人一路刻意压着速度,哪怕行路更慢、耗时更久,也只求让筐中之人安稳一些。
一路行来,满目皆是凄苦。
官道边、荒田旁、断垣下,随处都是伸手乞讨的流民。
人人衣衫破洞漏风,面色冻得青紫干裂,嘴唇乌紫,拖着疲惫残破的身躯拦路求一口吃食、半口热水。
刘柯与赵天靖心有不忍,沿途但凡力所能及,便分出一点干粮接济。
可流民数不胜数,两人随身的口粮本就有限,杯水车薪,终究救不得遍地疾苦。
风雪越来越急,寒风如刀割骨。
刘柯与赵天靖体魄坚韧,常年历练风霜,尚且能咬牙撑住这酷寒。
可安秋身子孱弱,一路冻得微微发颤,气息都比平时虚软几分。
二人看在眼里,满心焦灼,只想尽快寻一处避风落脚的地方。
眼看暮色沉落,天光渐渐擦黑,雪原前路愈发昏暗。
就在这时,前方风雪尽头,隐隐现出一座依山而建的山庄,院墙规整,屋舍连片,在荒芜死寂的雪原里格外显眼。
山庄大门外的空地上,横七竖八躺卧着大批逃难百姓。
他们挤在院墙避风的角落,层层挨靠取暖,虽个个面色憔悴、饥寒交迫,却无一人冻毙,气息微弱却都活着。
看得出来,这座山庄心存善念,多多少少向外接济过衣食,才让这些流民得以撑过白日的酷寒。
夜色将至,风雪愈烈,再也经不起连夜赶路。
为了安秋,二人不再犹豫,决意上前借宿一晚。
赵天靖翻身下马,踏着积雪走到厚重的木门前,抬手重重拍了几下门板。
门内静悄悄的,无人应答。
风雪呼啸穿过街巷,只剩呼呼风声回荡。
赵天靖眉头微蹙,抬手又连续拍门,力道更沉、声响更亮。
片刻后,门内终于传来一道极其不耐烦、满口戾气的粗哑男声,带着浓浓的烦躁与蛮横:“他娘的!庄里剩菜剩饭都快不够接济叫花子的了!还拍什么门?天黑了还不消停,还想吃大鱼大肉不成?”
嘎吱——
沉重的实木大门被猛地拉开半扇。
五六个腰粗体壮的家丁鱼贯走出,个个手里握着实木棍棒,袖管高挽,面色凶悍,一副随时要驱赶打骂外人的架势,摆明了此刻心情极差,准备出言训斥、撵走来人。
可当他们抬眼看清门外立着的两道人影时,所有嚣张蛮横瞬间僵在脸上。
方才的怒骂戛然而止,喧闹的气焰一瞬熄灭。
门前风雪里,刘柯与赵天靖身姿挺拔,身上一袭制式规整的捕刀人天蓝制服,在白茫茫的风雪中格外醒目、肃穆凛然。
如今天下大乱,凌渊教祸乱诸国,邪教妖人遍地滋生,朝野上下早已将所有邪教侦缉、抓捕、剿杀之权全权划归捕刀人衙门。
世道更迭,捕刀人的权柄早已今非昔比。
往日捕刀人虽有杀伐之权,杀人不犯法,地方官需要协助,不过地方官员尚可推诿、拒绝配合,层级受限。
可如今,为了全力镇压凌渊教,朝廷破格放权:但凡在编捕刀人,哪怕只是最低阶的亥级,亦可直接对天下四品以下官员下达政令、调派公务、勒令配合。
除了无权调动正规兵马,捕刀人的监督权、执法权、辖制权,总之权势滔天,无人敢忤逆。
寻常州县官吏见了捕刀人尚且恭敬俯首,不敢有半分怠慢,更别说区区乡野山庄的家丁护院。
眼前两人是实打实的在编捕刀人,绝非他们能招惹的。
一众家丁瞬间脸色发白,垂手敛势,握着棍棒的手悄悄松开,大气都不敢喘,方才的蛮横戾气彻底消散殆尽,只剩满心的惶恐与拘谨。
一众家丁僵在原地,手里的棍棒垂落在身侧,个个面色惶恐,大气不敢出半分。
方才的蛮横戾气彻底烟消云散,只剩满心的拘谨与忌惮。
谁都清楚,如今的捕刀人权势滔天,随便一句质疑,便能给整个山庄扣上私藏奸邪、暗通凌渊的重罪,满门难安。
刘柯神色平和,并无半分威压刁难之意,看着手足无措的众人,轻声开口致歉:“抱歉打扰,天色太晚,风雪太大,我们想在此借宿一晚。”
话音落下,几名家丁面面相觑,嘴唇哆嗦着,支支吾吾说不出完整话来:“这……这……”
他们心里又怕又慌,不敢擅自应允,更不敢轻易拒绝,进退两难,浑身紧绷。
刘柯看出了众人心底的惶恐顾虑,淡淡宽慰一句,打消他们最大的忌惮:“别紧张,我们只是单纯借宿,没有怀疑你们山庄私通凌渊教。”
即便得了安抚,家丁们依旧不敢做主,连忙躬身道:“小的们不敢擅自做主,还容小的进去禀报主子……”
“不必了。”
一道略显虚弱、温和清浅的男声,从门内悠悠传来,打断了家丁的回话。
众人闻声齐齐转头,只见山庄庭院深处,缓步走出一位年轻男子。
他看着不过二十出头,满头青丝尽成霜白,银发垂落肩头,衬得一张脸庞过分苍白,不见半点血色,眉眼清俊温润,却裹挟着常年久病的孱弱气。
一身华贵黑貂裘衣裹得严严实实,隔绝了漫天寒意,双手拢在袖中,掌心稳稳捧着一只鎏金小暖炉,袅袅热气萦绕周身。
行走之间,他身子微微晃动,随即捂着嘴,低声咳嗽几声,气息虚浮,一看便是常年缠绵病榻、体弱多病之人。
一众紧绷惶恐的家丁见到来人,瞬间放下所有不安,齐齐躬身行礼,态度恭恭敬敬:“公子!”
白发公子缓步行至门前,目光温和扫过刘柯与赵天靖身上规整的蓝色捕刀制服,没有半分畏惧,只带着得体的礼数,轻声开口,嗓音温润却带着世家子弟的沉稳:“咳咳咳……二位大人莅临寒庄,乃是敝庄的荣幸,我们哪儿有拒之门外的道理。”
说罢,他侧首看向身侧躬身侍立的中年管家,轻声唤道:“福伯。”
中年管家神色肃穆,立刻躬身应声:“老奴在!”
“二位大人远道而来,顶风冒雪赶路辛苦,断没有让人饥寒留宿的道理。去后厨备好精致餐食、热汤热茶,好生招待二位大人。”
“是,老奴即刻去安排。”
公子稍稍停顿,目光扫过门外院墙下挤作一团、瑟瑟发抖的流民百姓,又追加吩咐道:“对了,另外单独煮一锅米粥,多加红枣、饴糖,温热软糯,不伤脾胃。尽数分发给门外避难的百姓,让他们今夜能吃饱穿暖,熬过这场大雪。”
福伯恭敬领命:“是,老奴谨记。”
短短两句吩咐,从容得体、仁心暗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