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愿心城的试炼尘埃落定,一行人踏出的那一刻起,所有人都默契地选择了缄默。
外界天地安静得诡异。
迟迟不见前路人烟,乱世的荒芜扑面而来。
长久的赶路、紧绷的绝境、看不见希望的前路,彻底磨碎了不少人的理智。
队伍里渐渐滋生躁动,有人心生歹念,有人借机作乱,流民队伍的秩序濒临崩塌。
留守带队的孙梓手段强硬狠厉,眼见内乱将起,不再姑息半分。
他以最直接的暴力铁血镇场,雷霆镇压动乱,硬生生打死三十余个挑事滋事之人,以鲜血镇住人心,彻底平息了这场险些溃散队伍的内乱。
血色落地,再无人敢闹事。
众人虽无人吐露心愿,却唯独齐浒的愿望,直白地落在了所有人眼里。
自踏出愿心城后,队伍凭空多出堆积如山的粮草物资,储量丰厚充足,足以支撑整支数千人的队伍安稳吃上一整年。
除此之外,大批健壮驮马整齐列队,可供物资转运、老弱骑行,彻底解决了众人逃难路上最致命的粮荒与运力难题。
不用问也知道,这是齐浒许下的苍生之愿。
乱世寒冬,偏偏天公依旧无情。
茫茫天穹飘起鹅毛大雪,寒风吹彻骨缝,霜雪覆满山野。众人方才得粮,却无一人许愿求得冬衣御寒。
单薄破烂的衣衫根本挡不住凛冽风雪,寒气浸透皮肉。
队伍里刚出生的稚子婴孩最是难熬,耐不住彻骨严寒,冻得浑身发紫,稚嫩的哭声断断续续、凄凄切切回荡在风雪里。
不忍心孩童活活冻死冻伤,齐浒只能下令队伍暂停行进,就地拢柴生火,抱团取暖,勉强抵御漫天风雪。
大雪封路,步履维艰。
队伍行进速度被拖到极致,众人顶着风雪、踏着冻土,一步一艰,足足跋涉十日,终于踏至御国与云国的边境关口。
风雪中的国界城墙巍峨肃杀,森严的守军排布城下,隔绝两地天地。
刘柯与赵天靖本就是御国本土之人,身负捕刀人公职身份,想要独自通关归乡,自然畅通无阻。
可难题压在眼前——身后数千流民,无根无籍、无凭无据,绝无可能跟着他们一同踏入御国国境。
近些年凌渊教祸乱天下,诸国动荡战火纷飞,唯独御国受邪教叛乱波及最轻,算得上乱世之中唯一的安稳净土。
正因如此,四面八方的逃难流民疯狂涌入御国避难,人口暴涨、隐患丛生。
为了维稳锁境,御国朝廷大幅增派边境兵力,关卡盘查严苛到极致,寸步不放闲杂人等通行。
曾经刘柯可以用印记来你送,此刻彻底失效,再无半分捷径可走。
前路彻底堵死。
看着身后瑟瑟发抖、茫然无助的数千流民,看着漫天风雪与森严城关,刘柯上前一步,刀光骤然出鞘。
冰冷的刀锋稳稳架在守关将领的脖颈之上,寒意彻骨。
他声线冷硬无波,带着捕刀人独有的绝对威慑,沉声威胁:“放他们过去。否则,我杀了你。你应该清楚,捕刀人,杀人不犯法。”
守关将领脖颈抵着利刃,生死悬于一线,却没有半分退让,眼底满是无奈与决绝。
他咬牙沉声回话,字字沉重:“大人,您莫要为难下官。今日若是私放这数千流民入关,朝廷追责下来,我全家老小尽数难保,满门皆斩!若是放在往年,些许流民,下官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便放了。可如今乱世锁国、边境严控,此事绝无可能!您就算现在斩我头颅,我也不敢放行半步。”
对峙一瞬,边关壁垒之上,所有守军瞬间拔刀列阵,铁甲铿锵,兵刃映雪,全军进入备战状态。
气氛瞬间紧绷到极致。
所有人都清楚其中的规则壁垒:捕刀人权柄特殊,手握巡查缉凶,追剿邪祟邪教、先斩后奏的执法权,地位超然,凌驾寻常官吏。
但执法权绝不等于军事权。
边关守军属于军方体系,捕刀人无权调遣、无权命令、无权强制军令。
刘柯可以凭身份斩杀罪人、惩治凶徒,却根本无法直接干涉边境军务、强行调动守军开关放行。
刀锋抵喉,两军对峙,风雪漫天。
数千流民伫立身后,前路断绝,进退无路。
一场无解的边境死局,骤然困住了劫后余生的所有人。
风雪呼啸边关,铁甲铿锵对峙,刀锋抵喉的紧绷气氛压得人喘不过气。
双方僵持不下,谁也不肯退让一步,僵局死死扣在所有人头顶。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齐浒拨开身后瑟瑟发抖的流民,踏着满地落雪缓步走上前来。
他神色平静,褪去了往日并肩作战的锐气,只剩历经灾劫后的沉稳通透,轻声开口拦下刘柯:“刘柯,算了。你不必逼他,也不必再僵持,你先回御国就好,我们……就不进去了。”
刘柯握着刀柄的手微微一顿,眼底凝着不解:“为什么?”
在他看来,御国是乱世仅存的净土,远离战火飘摇、邪教肆虐,是这支饱经磨难的队伍唯一的安稳归宿。
齐浒望着身后数千衣衫单薄、身无分文的流民,望着漫天飞雪与森严城关,字字皆是乱世最现实的清醒:“这支队伍,根本不适合进御国。”
“战火纷飞的乱世荒野、割据混战的边陲之地,我们尚且能挣扎着活下去。可御国不一样,它国法规整、秩序未崩,是乱世里少有的规矩之地。”
“可规矩之地,最容不下一无所有的人。我们数千人,无籍无产、身无分文,没有立足根基,没有谋生门路。进了御国,不用战乱灾劫,单单律法、赋税、生计,就能一点点压死我们。与其入关苟延残喘、全员困死,不如在外漂泊,尚有一线生机。”
一旁被刀锋抵住脖颈的守将闻言,连忙顺势接话,语气带着几分急切的劝导:“这位公子所言极是!你们大可去往北阳地界。如今北阳内乱不休,内战交织,又常年与凌渊教厮杀对峙,世道混乱、管控松弛,反倒最适合你们这支流民队伍扎根落脚、寻机立足。”
话音落定,刘柯毫不犹豫,收刀侧身,语气笃定:“我不回去,我和你们一起走。”
他早已将这群并肩熬过死劫的人视作羁绊,从未想过独自归乡、抛下众人。
可齐浒却轻轻摇头,态度坚定,带着不容辩驳的温柔决绝:“不行,刘柯。你必须回家。你家人至今生死未卜,你的一身冤屈尚未洗刷,你在御国还有未了的牵挂、未竟的前路。你的战场、你的归途、你的执念,都在御国。我们江湖路远,有缘自会再见,你不必为我们滞留乱世漂泊。”
刘柯眸色微动,风雪吹乱他的眉眼,心底生出一丝晦涩的落寞,他抬眼直视齐浒,轻声追问出心底暗藏的疑虑:“你是不是觉得,我迟早还会发疯,会失控伤害这支队伍?”
面对这句坦诚的疑问,齐浒没有闪躲。
他缓缓后退一步,身姿端正,对着刘柯深深躬身,行了一个郑重无比的大礼。
风雪落满他肩头,语气真诚又释然,藏着一路相随的成长与感激:“从前我以为,跟着你,是为了找一条救民、救天下的正道。”
“一路走来,历经很多。事实证明,跟着你,我获益良多。我褪去了不切实际的天真,看懂了乱世无常、人心善恶,也懂了救世从来不是一腔热血就能成事。”
他直起身,眼底坦荡又温热:“刘柯,谢谢你。谢谢你一路护住我们,谢谢你让我看清乱世真相,成全了我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