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场分为两半。
半边铺着一层薄霜,黑、蓝两色的冰棱犬牙交错,寒气丝丝缕缕的向外弥漫,细微的雪花飘向地面。
另一半则是如同被火山喷发后的现场,黝黑滚烫的熔岩层烙印在地面上,上下起伏的碎石之间,还残留着尚未散尽与熄灭的余火。
掠过赛场的风卷起满地的尘埃,现场几十万的观众与漫天数不清的无人机镜头,盯死在赛场中央的两道身影上。
看台上声如细蝇。
观众们都在刻意控制着音量,但眼中渐渐亮起的光辉和早已起身捂嘴、时而蹦出来的刺耳欢呼,都说明了此刻他们的情绪,其实并没有看起来这般镇定。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历时近十天,你方唱罢我登场...
堪称【百校演武】举办以来强度屈指可数的第七十五届演武状元,将会在今天诞生。
这算是跨时代的一幕吗?
在很多人心底,答案毋庸置疑。
当然算。
过往历届的演武同样精彩绝伦,但它们从未像这一届一样面向全民曝光。
人们得以见证自己家乡或支持的院校队伍,一路披荆斩棘、过关斩将,踏过重重关卡,最终走到总决赛的舞台上。
据说千里之外的奉天省,在总决赛直播尚未过半的时候,就已经彻底沸腾了起来。
中央大街人山人海。
一眼望不到尽头的脑袋通通挤在这里露天直播的大屏前,用炙热的视线死死的锁定屏幕的每一帧,各个脸上都洋溢着完全控制不住的笑容。
漫天的彩色气球提前放飞,百千只白鸽在空中化作银河兜旋,街边的排排礼炮全数蓄势待发,只为迎接奉天省史上首位演武状元的诞生。
整座城市的期盼,好似凝聚在一起熊熊燃烧的烈焰。
现场的解说席上,金角的手臂微颤,五指发紧。
他尽可能地想要控制住自己源于肾上腺素飙升的反应,但疯狂跳动在胸腔里的心脏选择拒绝。
哪怕在如此紧要、决不允许出现一丝问题的关头,不知为何,金角的脑海总是会浮现出当初第一次他在开幕式时,看到的那段身影。
阳光明媚,意气风发。
你说他跟姜峥很熟悉吗?
不。
他自己从来都没有跟姜峥打过招呼,姜峥可能都不知道他的存在。
但这并不影响他崇拜这个年龄远低于自己的男孩。
余光瞥见搭档死命的给自己打眼色,金角这才意识到自己尚未结束的工作,将麦克风拿近了嘴巴:“目前,赛事尚未结束...”
作为解说台的主持,他不能在赛事尚未结束的时候盖棺定论。
哪怕这件事本事可能已然没有了悬念。
“项麒麟仍然有绝地反击的机会...咳。”
金角轻咳两声,准备将话说的激情一点,但观众显然不怎么买账。
就连神都支持者席位上的人们,也并未因他的话语而产生激动,他们好像也知道了结局。
...
赛场中央。
一人胸膛是血淋淋的连串大洞,几块黑冰严丝合缝的堵在伤口上,隐约能看到冰块后面的血肉。
血肉的纹路似乎还在跟着呼吸跳动,惨态一览无遗。
但他在站着。
尽管脸色苍白,很不体面...他依旧在站着。
而在他俯瞰的方向,披头散发的青年半跪在地上,一只脚从腕处歪歪扭扭,显然已经断了。
身上的盔甲分崩离析,腹部的三道戳洞明显能看出它完美抵御了一场针对于这里的穿刺,却并未考虑到凹陷下去后被巨力砸爆的胃袋。
或许它的缔造者,也从未想到穿戴者会落入到今天这个局面。
青年低着脑袋,一条血线从他的嘴角向下流淌,已然流成了一个血摊。
血液中略微泛着点紫色和褐黑色的冰碴。
半晌。
随着一声闷哼,青年艰难的挺起脑袋,散发弥漫眼前,露出缝隙将视线送向对面。
站直的少年微微挑起眉毛。
“瞅啥啊?不服你就站起来...噗。”
话没说完,姜峥往地上不受控制的喷出一口淤血。
他擦了擦嘴角,脸上的表情没有一丝变化:“我就知道,你哪来的这么多不服气?”
“你说我不敢从天上下来,我下来了。”
“你说我不敢跟你真刀真枪的碰一碰,我跟你碰了。”
“我甚至什么都没用,真的在跟你硬碰硬。”
“我让你不服就站起来,你怎么不站?”
姜峥舔掉唇上的鲜血:“是疼吗?”
项麒麟猛地咬紧牙关。
他的额头砰砰跳动,深吸口气,当即从地上踉跄着起身。
独脚与身体受到的重创,让他无法保持住身体的平衡,因此他大喝一声,直接将断裂的脚踝处当做抵足,颤巍巍的保持住了姿态。
在做好这一切后,他的呼吸都跟着颤抖,眼神重新投向了姜峥的方向。
他眼底满是不甘。
“我是败给了摄政。”
项麒麟倒吸一口凉气,咬牙切齿道:“若非如此,你凭什么还能站在这里,还不是要靠【律言】?”
“你哪里能顶着住这般剧痛,怎能顶得住贪狼给予给你的惩罚?”
听见这话。
姜峥皱起眉毛,正欲开口说点什么,忽然愣了一下。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胸膛。
他不是在想如何反驳项麒麟,他只是因对方的话语,想起了一段他本以为不会再想起来的记忆。
那段记忆来源于上辈子。
在家里,如果没有完成每天的业务目标,会遭遇毒打。
但家中从来不说那是惩罚,都管那叫奖励。
姜峥一开始没少承受那些奖励。
他本以为自己已经忘了差不多了,却没想到项麒麟的一句话又让他想起来一些过去,他原来从来都没有忘记过那些细节。
那是泛着油光的酒糟鼻,褐黄色的牙齿,酸臭的口气与挥舞着的木棒。
“看到了吗?家里不养没用的狗,每个人都要给家里交补贴!再有人带不回东西,就跟这个白眼鬼一起享受家长的奖励!”
那是提着他的头发将他从地上拽起,又狠狠摔向地面时,其他‘兄弟姐妹’看向他的眼神。
那是他并不阳光明媚,意气风发时的过去。
那时的地板冰冷,远端的冰箱下缝隙是两三只蟑螂碰头。
那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
见姜峥低头不语,项麒麟微微咧开嘴角。
他正要说点什么,就见少年抬起脑袋,忽然在惨白的脸上露出笑容。
“遍体鳞伤怎么会是惩罚?”
他轻轻的拍了拍自己的胸膛,像是自言自语:“这明明是奖励。”
看到姜峥脸上淡淡的笑意,项麒麟没来由的浑身一紧。
姜峥怎么跟鬼一样。
“...什么?”
姜峥笑了笑,扯开了话题:“你觉得你输给的不是我,是因为你付出了相当程度的辛苦,你认为你应该得到应得的回报。”
“但是,你为什么觉得你付出了辛苦,就一定能得到想要的报酬?”
“为什么别人就不能跟你一样辛苦,甚至比你还要辛苦呢?”
项麒麟愣了一下。
姜峥继续说道:“为什么跟你一样辛苦的人不能比你天赋好呢?为什么不能是觉醒摄政的本就比正常人要厉害,这才导致它比其他的命途强呢?”
项麒麟张开嘴巴:“凭什么...”
“凭什么?如果这都要问凭什么,那凭什么贪狼命就能够无视防御,别的天赋不行?”
“你张嘴闭嘴没了这条命途,我们谁都不是你对手,那我今天也就告诉你...”
姜峥嗤笑一声,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对面愣住的项麒麟:“你没有贪狼命,你都未必能走到我面前。”
“我遭受了演武以来最严重的一场伤势,你应该为此感到荣幸才对。”
少年顿了顿,突然道:“你恐惧别人对你的失望?”
项麒麟的眼瞳骤然收缩。
连珠炮般的话语好似要将他骂懵,他过去从来没遇到过这样的事。
无论在神都还是任何地方,所有人都对他礼遇有加,没有人会这么对他。
他本能的想要张嘴反驳,这一切不是因为贪狼命,是因为他自己。
他并不恐惧别人的失望。
他是项麒麟,不是贪狼命的持有者,神都以他而自豪,而非以贪狼命而自豪。
但他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姜峥微微摇了摇头。
他已经感受到了那股源于缺血的眩晕,在此刻变的严重了起来,但他还不能歇息。
他决心要站到最后。
无论如何,都要站着,而非倒下。
“我知道你还有一个天赋没有用。”
姜峥深吸口气,朝着沉默的项麒麟抬了抬下巴:“不要给自己找借口说没用才落得这个下场了,我听厌了,那是你根本没机会用出来,谁叫你自己认为近战能赢,自己选择扑上来的?”
“我现在给你蓄力的机会,用吧。”
话落。
他转动手腕,露出一只凶视前方的白虎。
姜峥伸手摸向崽崽的侧腰,白光消逝之后,握起一杆威风凛凛、黑白相间的陌刀。
项麒麟本能的攥紧拳头。
“不用?”
姜峥歪了歪脑袋,轻笑一声:“哦,原本是灵气耗尽了,那这要怪我吗?”
项麒麟的身形微微颤抖起来。
姜峥视若无睹。
他无心解放项麒麟惊惧家乡父老失望,却又不敢承认的拧巴内心,这种情绪可能来源于他们项氏一族的诅咒吧?据说他的祖先也有这个毛病。
但这些都跟他没什么干系,项麒麟爱咋咋地吧。
他只是在抬头看向天空。
天日昭昭。
是个好日子。
他聚精会神的看了一会儿,抬起了攥刀的右臂,高高举起。
远端的青年抬起双臂,试图护在胸前,凄惨的模样同样惹人怜惜,但对面的少年全不在乎。
他在想等会儿要吃什么。
即便吃什么都没味,他也要过好每一天。
以此与过去彻底告别。
唰——
从天竖劈向地,一道冰棱向前翻涌。
寒刃正中护胸的青年臂中,飙起的血液在顷刻间被冻成霜点,一道魁梧的身影不受控制的向后栽去,倒在地上任由冰层覆盖。
瞬息。
抓住时机的呼声第一时间从喇叭中响起,紧随其后好似山呼海啸般的欢呼与雀跃。
“赢者!”
“奉天讲武堂姜峥——”
“第七十五届,演武状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