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足饭饱,魏无羡满意地摸了摸圆滚滚的肚子,叹息了一声:
“这才是生活嘛,比整日闭关舒坦多了。”
他暗中铺开神识,在镇西头一条不起眼的巷子里找到了那几个小乞丐的住处。
出了酒楼,魏无羡带着魏长安,七拐八拐地找到了那处小院。
院门半掩着,里面传来低低的说笑声。
他抬手敲了敲门。
“谁啊?”阿元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带着几分警惕。
“我。”
院门从里面被拉开一条缝,阿元的脸出现在门缝后。他目光在魏无羡脸上扫了一圈,眉头微微皱起——不认识。
他不动声色地朝身后使了个眼色,身子稳稳地挡在门口,没有开门的意思。
魏无羡见状,抬手在脸上一抹,撤去易容符。
阿元的眼睛猛地瞪大了,紧绷的肩膀骤然松了下来,这才将门拉开:
“魏……魏公子?”
魏无羡弯起嘴角:“阿元,好久不见。”
院里的其他人听到动静,纷纷跑了出来。个头高低不一,五个人一个不少,围着他七嘴八舌地喊“魏公子”,眼睛亮得像星星。
他们脸上都长了点肉,不再像从前那样瘦得皮包骨。衣裳虽然还是旧的,但洗得干干净净,补丁也打得很整齐。
魏无羡一眼扫过,心中满意,这几个孩子确实懂得如何低调。
他笑着和众人打过招呼,侧身让出身后的魏长安:
“这是我叔叔,魏长安。你们叫魏叔叔就行。”
“魏叔叔!”几个人齐齐喊道。
魏长安微微颔首,神色淡淡的,却没有拒人千里的冷意。
阿元最先冷静下来,将众人让进院子,又搬了凳子,倒了水。
小院不大,收拾得却很干净,晒衣绳上挂着洗净的衣物,角落里堆着几捆柴火,烟火气十足。
魏无羡环顾了一圈,问:“那些紫衣人有没有来找过你们麻烦?”
阿元点了点头,神色平静:
“来过。公子走后没几天,就来了一队人,把我们挨个叫去问话。”
“问什么?”
“问知不知道公子去哪了,和公子是什么关系。我们说只是同住一个破庙,各睡各的,从没说过话。他们不信,想动手——”
阿元顿了顿,下意识摸了摸胸口,那里放着魏无羡给的护身符,
“但每次都出岔子,不是有人突然肚子疼,就是外面传来动静把他们引开。折腾了几次,实在问不出什么,就走了。”
魏无羡瞥了一眼他胸口的位置,心中了然。
护身符不仅有防御之能,还带了几分运道——这些孩子的运气,确实比从前好了不少。冥冥之中,自有天意相助,不愧是他魏无羡的符。
“后来呢?”
“后来又来过两次,问的还是那些话。我们咬死了什么都不知道,他们也就渐渐不来了。”
阿元顿了顿,
“听说,带队的人换了好几拨,没找到之前负责的那些人……只好在街上四处搜查。”
魏无羡嘴角微微弯起,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没再多说。
他放下杯子,直接说明来意:
“我在山上安顿了,有住的地方,这次来是接你们的。你们愿不愿意跟我上山?”
“愿意!”二狗第一个喊出声,声音又脆又亮。
“当然愿意!” 阿福跟着点头。
石头没说话,但眼睛亮得惊人。小豆子更是直接跑过来,仰着脸问:
“公子,山上有没有兔子?我想养兔子。”
魏无羡笑着拍了拍他的肩:“山上什么都有,去了你就知道了。”
阿元站在一旁,眼眶有些发红,郑重地点头:“公子,我们跟你走。”
魏无羡看着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阿元,他们几个有大名吗?”
阿元摇了摇头:“他们和我一样,都是孤儿,从小没人给起大名。”
魏无羡想了想,说:“那不如跟我姓魏?日后你们便是夷陵魏氏的人。”
几个孩子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亮了。
二狗又是第一个蹦起来:
“真的吗?我们可以跟公子一个姓?”
“嗯。” 魏无羡点了点头,跟每个人简单聊了两句,初步了解了他们的脾性,略一沉吟,郑重道:
“阿元,你是老大,就叫魏元,字守之。”
阿元——魏元,红着眼眶,用力点头。
“二狗,” 魏无羡看着那个曾说他是“笨蛋”、嘴硬心软的孩子,“你性子直,叫魏直,字正之。”
二狗——魏直,咧着嘴笑得见牙不见眼。
“石头,踏实肯干,叫魏实,字诚之。”
“小豆子,机灵活泼,叫魏灵,字敏之。”
“阿福,嘴甜会来事,叫魏言,字信之。”
五个孩子得了大名,兴奋得不行,互相叫着新名字,你喊一声“魏元”,他应一句“魏直”,闹成一团。
魏无羡看着他们,弯起嘴角,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成就感。
几个孩子也望向他,忽然有了一种奇异的感觉——这位比他们所有人都小的公子,此刻却像一棵能遮风挡雨的大树,让人莫名地安心。
魏无羡又吩咐魏元将这座小院买下来,作为下山之后的据点,这才重新贴上易容符,和魏长安一同采买了大量物资。
一行人出了巷子,朝镇外走去。
不远处,几个紫衣人瞥见这队人,目光在几个孩子身上扫过,又移开了。
他们接到的命令是找一个落单的幼童,这队人里没有那个孩子,领头是个气度沉稳的青年,与他们要寻的目标相去甚远。
为首的紫衣人挥了挥手,示意不必理会。
魏无羡余光扫过,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脚步不停。
出了镇子,走进城外树林。借着林木的遮挡,魏无羡抬手一挥,一道轻微的灵力波动拂过众人,几人的气息便从这世间暂时隐去。
就算那些江氏弟子真的发现什么不对,想追也追不上。
行至山上,穿过层层结界,忘忧居的全貌展现在眼前时,几个孩子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
精致的院子坐落在山间平地上,四周是苍翠的树林,门前溪水潺潺,远处山峦叠嶂。山间雾气缭绕,将整座院落笼罩在一片朦胧的烟霞之中,像是画里才有的景致。
“公子,这就是你家?这是神仙才能住的地方把?” 魏灵瞪大了眼睛,声音都飘了。
“以后也是你们的家。” 魏无羡推开院门,领着他们走了进去。
前院东厢房足够五个孩子住,庭前有一片空地,可供日常活动。
魏无羡将几人安顿好,又一一探查了他们的资质。
魏元和魏直资质最好,灵根通透,适合修习灵气。魏实和魏言次之,但也算中上。魏灵资质最差,灵根驳杂,几乎感应不到灵力。
魏无羡没有厚此薄彼,给前四人各挑了一部适合他们体质的上乘功法,又花了三天时间,手把手教他们引气入体的方法。
至于魏灵,他单独叫到一旁,拿出一只竹笛,递给他:
“你的灵根不适合修灵气,但怨气对灵根没有要求。先用这个学着控制怨气,等你摸到门路了,我再给你更好的。”
魏灵双手接过竹笛,眼睛亮晶晶的,用力点头。
魏无羡又将修炼怨气的心法和要义细细讲给他听,见他听得认真,悟性也不差,心中便有了底。
“修炼一事,急不得。” 魏无羡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每日练两个时辰,剩下的时间该玩就玩,该吃就吃。有事就来找我,找我叔叔也行。”
魏灵用力点头,抱着笛子跑回了自己屋里。
安顿好一切,魏无羡又从空间中取出不少银钱,交给魏元保管。
“这些够你们用很久了。”
他站在院中,目光在几个孩子脸上扫过,
“我和叔叔要出一趟远门,不在这里的时候,你们守着忘忧居,好好修炼,互相照应。若是遇到解决不了的事,就用传讯符联系我。”
魏元接过银钱,郑重地点头:“公子放心,我们一定守好家。”
魏无羡又取出陈情,在夜色中吹了一曲。
笛音清越,悠悠地飘向远方。
不多时,山林各处钻出了一只只鬼祟。它们形态各异,有鬼有妖,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在忘忧居的结界外安静地蹲着,等待主人的检阅。
魏无羡放下笛子,目光在鬼祟中扫过,挑了十几只灵智较高的,在它们身上下了“不主动伤自己人”的禁制,又吩咐道:
“务必守着忘忧居的结界外围,不许任何生人靠近。如有异动,立刻通知院中的人。”
鬼祟们得了令,无声地散去,消失在夜色中。
魏长安站在廊下,静静地看着这一幕,没有多问。
魏元等人则瞪大了眼睛,眼中满是惊愕和钦佩,心中越发坚定,今后一定要跟着公子好好修炼。
翌日清晨,魏无羡和魏长安收拾好行装,准备下山。
几个孩子站在院门口送他们,魏灵抱着笛子,眼眶红红的,嘴撅得能挂油瓶。
魏元忍着没哭,只是声音有些发紧:“公子,一路平安。”
魏无羡拍了拍他的肩膀:“家里就交给你们了。”
“公子放心!”魏直率先扯着嗓子喊。
魏无羡笑了笑,转身走到魏长安身边。魏长安会意,俯身将他抱起,御剑而起。
魏无羡其实早已能够独自御剑,但为了不太过惹眼,在外人面前,他始终只是一个需要叔叔保护的幼童。
剑光划破天际,几个孩子站在院门口,仰着头,目送那道光渐渐远去,久久没有挪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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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无羡站在剑身上,低头看着脚下的景色飞速后退,心中默默盘算着接下来的路,决定先去探查一下江氏的口碑。
两地相距不远,小半个时辰后,便进了云梦地界。
魏长安在一座不算繁华的城镇外落下剑光,两人步行而入。
魏无羡脸上重新贴了易容符,看上去只是一个寻常人家的孩童,魏长安依旧是那副沉稳冷淡的模样,像极了带侄子出门的长辈。
镇子不大,街道两旁摆着些杂货摊子,行人不多。魏无羡的目光扫过街边,选了一家还算干净的食肆,拉着魏长安走了进去。
两人选了角落的位置坐下,随意点了两碗面。
还没吃几口,邻桌的议论声便飘了过来。
“听说了吗?江家那位宗主,为了找一个家仆的儿子,在夷陵折腾了半年,闹得鸡飞狗跳的。”
“可不是嘛,听说虞夫人都发了好大的脾气,说……说那是江宗主的私生子。”
魏无羡夹面的手微微一顿,不动声色地继续吃。
“私生子?真的假的?不是说故人之子吗?”
“怎么不真?你没听说过吗?江宗主年轻时爱慕过一个女子,就是那个……藏色散人。后来那女子嫁了人,江宗主这才被迫娶了虞夫人。”
“可魏长泽和藏色不是出了名的神仙眷侣吗?藏色怎么可能做那种事……”
“这你就不懂了,” 那人压低声音,语气暧昧,
“江宗主可是五大世家之一的宗主,权势滔天,多少人想攀附还攀不上呢。藏色散人就算嫁了人,心里怎么想的,谁又知道?
再说了,江宗主温文儒雅,风度翩翩,又有狭义心肠,颇受百姓爱戴,哪个女子不爱慕?”
另一人附和道:“也是。要不是家里那位母老虎管得严,江宗主的后院怕是早就塞满了。”
魏无羡垂下眼帘,眼底掠过一丝冷意。
之前从江氏弟子口中得知,魏长泽曾做过江家客卿,怎么在外人嘴里就成家仆了?
而原身的记忆虽然不多,但对父母的印象却很清晰——魏长泽和藏色,从来都是形影不离,眼中只有彼此。
尤其是母亲,看向父亲的眼神有藏不住的光。
至于江枫眠——母亲提起他时,语气里总带着嫌弃和不满。
那样的人,母亲怎么会看得上?
魏无羡抬眸,与魏长安对视一眼。魏长安面色未变,眼底却已凝了一层寒霜。
“传言如此恶毒,” 魏长安低声开口,声音只有两人能听见,“侮辱主人父母,我去杀了他们。”
魏无羡微微摇头,将碗里最后一口面吃完,放下筷子,传音入密:
“先别急。再听听。这里只是云梦边境,传言就已经这样沸沸扬扬,若是到了莲花坞地界,还不知会听到什么。现在直接杀了,太便宜他们了。”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惹到我头上,我就让他们知道,什么叫活着比死了更难受。”
魏长安按下杀意,看了他一眼,唇角微微弯起,没有再说话。
两人留下银钱,便起身离开。出了镇子,魏长安重新御剑,带着魏无羡继续前行。
越往云梦深处,越是水泽之乡。河道纵横,莲叶田田,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湿润的草木气息。
这里是江家的地盘,处处都能看到莲花纹的旗帜在风中飘扬。
魏长安在莲花坞外围的一座小镇外落下剑光。
镇子比方才那个大得多,人来人往,热闹非凡。魏无羡依旧贴着易容符,两人混在人群中,寻了一处街边的茶寮坐下。
这里的流言,比边境更加不堪。
“听说了吗?昨天虞夫人又发了好大的脾气,把书房都差点砸了。”
“这次又为什么?”
“还能为什么?还不是为了那个家仆之子。虞夫人骂江宗主,说他一门心思扑在外人身上,常常出去找人,连亲儿子都不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