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城南，破落的小酒馆斜挑着一面褪色的酒旗，在连绵的雨幕里晃荡。
酒馆里一阵喧闹，两个膀大腰圆的伙计架着一个瘸腿乞丐，像扔垃圾一样将他丢在了门外的泥水里，狠狠啐了一口唾沫。
“滚滚滚！又瘸又臭的脏东西，也敢来老子这儿赊酒！”
那乞丐抱着一根破烂的竹杖，在泥泞里爬了几步，蜷缩在檐下最窄的角落里避雨，破烂的衣衫早已被泥泞浸透，脸上也沾满泥水，看不清本来的面目，露出的一双眼神空洞无神，形若行尸走肉。
他便是杨延朗。
那个曾经意气风发、一杆游龙枪挑遍天下英雄的武林盟主。
距离盟主堂喋血，已经过去了三个月。
他的妻子江月儿，被龙虎卫掳进了深宫，被圈禁在重重宫墙之内，只等腹中胎儿足月，便要被剖出心肝，炼成那虚无缥缈的长生丹药。
杨延朗不是没想过反抗。
可禁武令推行之后，他带头收缴了江湖半数兵刃，青龙会的长枪尽数熔成了铁水，弟子们只能拿着木棍迎敌。
再加上严蕃散布的“杨延朗投靠朝廷、出卖武林”的谣言早已传遍天下，更让他成了江湖上人人唾弃的叛徒。
他写了无数封信送往墨堡，欲求助青龙会，却石沉大海，杳无音讯。
所有的路都被堵死了。
昔日的荣光化为泡影，母亲惨死，爱人被掳，天下人皆欲杀他而后快。
杨延朗彻底陷入了绝望，只能流落街头，靠着乞讨度日，用最劣质的烧酒麻痹自己，试图让自己暂时忘记一切痛苦。
可即便是这样卑微的愿望，也难以实现。
酒馆里人声鼎沸，与外面的凄风苦雨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好事之徒的议论声隔着窗户传出来，清晰地飘进杨延朗的耳朵里。
“听说了吗？厉凌风又灭了大刀门！满门上下三百多口，一个活口都没留！”
“嗨，这有什么稀奇的？那厉凌风手持一把凝霜剑，能冻住人的血脉，而且不死不灭，自诩为神！这谁能打得过？”
“可不是嘛！白虎堂的白震山够厉害吧？结果失踪数月，生死不明；玄武门的葛修武被身负重伤，遁入江底，不知所踪，灵蛇君阿巳为了掩护葛修武，被凝霜剑斩杀！”
“朱雀阁的红鸾姑娘行医济世，造福一方，可慑于淫威，也只能屈膝投降！现在整个江湖，谁敢不服厉凌风？”
“还有青龙会呢？当年不是挺威风的吗？杨家九部，人才辈出，还有机关术加持，乃四大派之首。”
“青龙会？别提了！一纸禁武令把他们的长枪都收了，现在一个个拿着木棍打架，早就成了江湖笑柄！九部首领都龟缩在墨堡里，靠着机关城苟延残喘，连门都不敢出！”
一个粗嗓门的汉子一拍桌子，大声道：“现在厉盟主已经下令，下月在京城举行武林大会，要正式登基做武林盟主！到时候，各门各派都得去朝拜！”
“若有不去的呢？”
“不去？各门各派但有不从，掌门都被厉凌风囚禁，以此要挟。如今厉凌风早已纠集一批弟子，前呼后拥，山呼海啸:凌风一剑，天下无敌！千秋万代，一统江湖！”
忽然，一个稚嫩的声音响起：“那以前的武林盟主杨延朗呢？他怎么不管管？”
酒馆里瞬间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哄笑声。
“杨延朗？那个走狗！他早就把江湖卖给朝廷了！”
“听说盟主堂一夜之间被灭门，全是他引狼入室！这就叫恶有恶报，罪有应得！”
“我要是他，早就一头撞死了，还有脸活在世上！”
污言秽语像刀子一样，句句扎进杨延朗的心里，可他却只是麻木地蜷缩着，仿佛那些怒骂嘲讽都与己无关一般。
那个鲜衣怒马、快意恩仇的杨延朗，早就死了。
死在严府的鸿门宴上，死在盟主堂的血泊里，死在这条被所有人唾弃的断腿里。
“喂！路边那条死狗！过来倒酒，伺候好了，便赏你一口。”
一个声音穿透了酒馆里的嘈杂与笑骂，清清楚楚地扎进了杨延朗的耳朵里。
他没有动，断腿以一个诡异的角度蜷在身下，空洞的眼神依旧木然地望着檐外的雨帘。
“啪！”
一块石子精准地砸在了他的脑袋上。
杨延朗缓缓转过头。
酒馆角落的那张桌子旁，坐着一个戴斗笠的人。
他的斗笠压得极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下颌一截苍白的弧线，周身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意。
“聋了？”
酒馆里的人都停下了议论，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好戏。
杨延朗沉默了片刻，然后像一条真正的狗那样，用双手撑着泥泞的地面，拖着那条早已失去知觉的废腿，一点一点地朝着那张桌子爬过去。
雨水打湿了他的脊背，泥点溅了他一脸。
酒馆里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哄笑声，有人吹着口哨，有人拍着桌子叫好。
他终于爬到了桌边，茫然地抬起头。
斗笠人伸出一只手，漫不经心地朝桌上的酒壶指了指。
杨延朗抬起颤抖的手去够那壶酒，手指触到冰凉的壶柄，晃了好几下才勉强握住。
他跪在地上，双手捧着酒壶，小心翼翼地替那人斟满了一杯，然后放下酒壶，重新低下头，等着那一杯被赏赐的残酒。
斗笠微微扬起，让杨延朗看清了那张脸。
杨延朗浑身猛地一颤，瞳孔骤然收缩，良久，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干涩破碎的字：“师……父……”
江浪看着他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没有说话，只是把那杯斟满的酒，轻轻往他面前推了推。
杨延朗低下头，双手捧起酒杯，将那杯烈酒一饮而尽。
辛辣的液体烧得喉咙生疼，两行浑浊的老泪顺着他满是污垢的脸颊无声滑落，滴在空荡荡的酒杯里。
“哭？”江浪淡漠近乎无情，“哭有什么用？把老婆孩子扔在皇宫里等死，你就在这儿装死当乞丐？”
“我能怎么办？”杨延朗猛地抬起头，声音嘶哑，带着无尽的绝望与崩溃，“我没了游龙枪，没了盟主之位，连走路都走不了！我现在就是个废人！何况他是皇帝，九五之尊！我能怎么办？我还能杀了他不成！”
他歇斯底里地喊着，像是要把这三个月来所有的委屈、痛苦与绝望，全都发泄出来。
江浪忽然凑了过来，那双锐利的眼睛死死盯着他，出口便是骇人言语：
“谁说皇帝不可杀？”
杨延朗登时一愣。
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可能。
在他心里，皇帝是天子，是天命所归，是不可撼动的存在。
不等他反应过来，江浪忽然伸手，一把拽下了他脖子上挂着的那枚月牙狼牙吊坠:那是江月儿襁褓里唯一的物件，是她留给他的唯一念想。
“还给我！”杨延朗疯了一样扑过去，嘶吼道，“把它还给我！”
江浪侧身避开，将吊坠攥在掌心，转身就朝着雨幕里走去。
他的脚步极快，几个起落便消失在了雨巷深处，只留下一句冰冷的话，顺着风雨飘了回来：
“连老婆孩子都护不住的人，不配拥有这个。”
杨延朗趴在泥泞里，伸出手徒劳地抓着空气，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嚎。
他趴在地上，不知哭了多久，直到浑身都冻得僵硬。
然后，他慢慢抬起头，望向皇宫的方向。
那双空洞了三个月的眼睛里，终于重新燃起了一点无比决绝的火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