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弘毅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的那一刻，这场庆功宴，便彻底失去了意义。
朱钰锟挥了挥手，席间百官识趣地各自散去，金碧辉煌的大殿转眼空了下来，只剩下满桌未动的酒菜和袅袅飘散的龙涎香。
“王怀恩。”朱钰锟招呼一声。
“老奴在。”王怀恩小心翼翼应承着。
朱钰锟急不可耐道:“你速去追戚将军，将加官进爵的文书连同赏赐的金银一并送过去。告诉他，他要什么，朕给什么，不能让他就这么走了。”
王怀恩躬身领命，小跑着追了出去。
朱钰锟独自坐在龙椅上，望着满桌未动的酒菜，只觉口中发苦。
不多时，王怀恩回来，脸色复杂。
“陛下，戚将军不受官爵。”
朱钰锟的心猛的一沉。
“不过，”王怀恩顿了顿，“他带走了陛下赏赐的金银。”
朱钰锟先是愣了一下，随即长长地松了口气。
他心里清楚，若非自己当初严令拒开羽门，戚弘毅那一万四千人不至于全军覆没。
若戚弘毅什么都不要，他反倒寝食难安。
朱钰锟低声喃喃:“看来这位将军是厌倦了杀戮，愿做个富家翁。也好，也好。”
另一边，于文正离了大殿，随杨延朗去了盟主堂。
盟主堂里灯火通明，江湖侠士们正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喝酒说笑，比宫里的宴席自在百倍。
于文正站在台阶上，清了清嗓子，扬声道：“诸位义士！陛下有旨，赏白银万两，御赐酒肉！”
话音刚落，满院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还有，”于文正抬手压了压声浪，朝身后示意，“陛下感念江湖义士守宣武门之功，特赐御匾一方！”
两名内侍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牌匾走了出来，匾上四个大字铁画银钩，在灯火下熠熠生辉:
侠之大者。
杨延朗一个箭步跳上台阶，双手接过牌匾，高高举过头顶。
“弟兄们！看见了吗！这是陛下赐给咱们整个江湖的！”他拍着胸脯，声音洪亮，“今日陛下赐咱们‘侠之大者’，说明朝廷没有忘记咱们江湖人此番抛头颅洒热血，为国为民的义举。”
“好！”
“侠之大者，为国为民！”
满院的江湖人爆发出更热烈的欢呼。
大家共举酒碗，往地上一泼，先敬那些战死在宣武门的弟兄，而后开怀畅饮。
杨延朗振臂高呼：“今日开怀畅饮，不醉不归！”
“不醉不归！”众人轰然应诺。
杨延朗小心翼翼地命人将牌匾挂在堂前最显眼的位置，又凑上去擦了擦上面的灰尘，转头拉过江月儿，得意地晃了晃脑袋：“月儿你看！这可是陛下亲笔写的！”
于文正看着他孩子气的模样，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丝笑意，随即又沉了下去，目光穿过喧闹的人群，落在廊下那个负手而立的白发身影上。
白震山手里摩挲着两只精钢猛虎爪，眉头紧锁，正看着满院的年轻人出神。
“白老堂主。”于文正拄着鸠杖走过去，开门见山，“于某有一事相求。戚将军辞官之事，想必你也有所耳闻。他是国之柱石，万不可就此归隐，还请你以岳父的身份，出面劝解。”
白震山转过头，摆了摆手：“晚了，芷儿一早便把白虎堂的猛虎爪交还给我，要我再掌白虎堂。”
于文正闻言，微微一怔。
“这孩子从小就倔，认准的事谁也拦不住。”白震山叹了口气，道，“女大不中留啊！她要跟着戚弘毅走，看上去不像是一时冲动，而是早有预谋。”
“何止啊，”展燕从酒桌边溜了过来，手中拎着半坛从父亲展雄那里顺来的马奶酒，“前一天戚将军还专门找过我，打听塞北哪片草场最肥，哪季的风最软，哪条河滩的水最清。他说若无用武之地，就去塞北盖间小木屋，养几匹马，还问我燕子门能不能给他留块地方纵马散心。我当时还以为他说笑，现在才知道，他一早就盘算好了。”
于文正默然。
原来戚弘毅的辞官，不是今日一怒之下的意气用事，是早已埋在心底的决定。
陈忘不知何时走到了于文正身边，道：“于大人，人各有志。戚将军远道勤王，却因朝廷猜忌，不敢放其率兵入城，致使一万四千精兵尽丧羽门，早已心死，强留无益。”
于文正长长叹了口气，转身告辞。
陈忘送他到盟主堂门外。
于文正正要登轿，陈忘忽然开口：“于大人，戚将军有一句话是对的:杀敌要狠，除恶务尽。严蕃作恶多端，血债累累，宜尽早杀之。”
于文正眉头一皱：“严蕃已在诏狱，老夫自会查明证据，依国法裁决。”
“国法？”陈忘的声音骤冷，“大人还记得当年在镇南城，你我二人的辩论吗？”
于文正猛地一顿。
他当然记得:那年西南平叛，驿馆之中，他说“天下承平，游侠乱法”，陈忘却说“时有不平事，后有侠客行”。
“大人当年说，国有国法，唯有人人守法畏法，国家才可长治久安。”陈忘的声音平静，却字字如刀，“可严蕃呢？他把持朝政十年，卖官鬻爵，构陷忠良，害死忠臣义士无数。可他为人谨慎，做事从不自己沾手，或借皇帝之威狐假虎威，或借同僚之手威逼利诱。你查了他数年，可有一条能直接钉死他的铁证？”
“老夫还在查！”于文正厉声喝道，“只要证据确凿，老夫定将他明正典刑！”
“查？”陈忘苦笑一声，“再查下去，等陛下念及旧情心软，就不怕他又大摇大摆地走出诏狱，继续祸国殃民？大人，你我都清楚，这就是现实。”
“那你想怎样？”于文正猛地转身，鸠杖重重顿在青砖上，发出一声闷响，“动用私刑？趁夜潜入诏狱，一刀杀了他？陈忘！你我都知道，法度是国之根本！一旦开了私刑杀人的先例，今日你杀严蕃，明日就有人杀你，后天就会有无数人打着‘替天行道’的旗号滥杀无辜！到那时，国法荡然无存，天下大乱，受苦的还是百姓！”
他胸口剧烈起伏，眼中满是痛心疾首：“严蕃该死！可他必须死在国法之下！若连我们这些守护法度的人都不遵守法度，那我们与严蕃又有何区别！”
两人四目相对，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就在这时，一个小小的身影端着两杯热茶从门里走了出来。
“于伯伯，爹爹。”
芍药走到两人中间，把茶分别递给他们，仰着小脸轻声道：“你们不要吵架好不好？”
于文正看着芍药，紧绷的脸瞬间柔和了下来。
他接过茶杯，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芍药的头：“好孩子，伯伯没有吵架。”
他再看向陈忘，怒气已消了大半，只是语气依旧坚定：“我知道你说的是事实，但我还是不能破这个例，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希望，我也要试一试。我会用毕生之力，完善法度，铲除奸邪，让天下再无需要侠客行侠仗义的不平事。”
他顿了顿，看着陈忘的眼睛，一字一顿道：“若真有那么一天，朝堂清明，法度昭彰，老夫希望你能带头放下手中的剑。”
陈忘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着于文正，就像当年在镇南城的驿馆里那样。
他知道于文正的理想，也敬佩他的坚守。可他更知道，有些黑暗，是法度照不进的；有些罪恶，只能用剑来终结。
于文正见他不语，也不再强求。
他朝芍药笑了笑，转身登轿，轿帘落下，很快便消失在巷子尽头。
陈忘立在原地，望着轿子远去的方向，良久没有说话。
“爹爹。”芍药拉了拉他的衣袖。
陈忘低下头，脸上的冷硬尽数褪去，轻轻摸了摸她的头：“没事。我们进去吧。”
两人转身走回盟主堂。
满院的欢声笑语扑面而来，杨延朗正拉着葛修武拼酒，展雄被几个掌门灌得满脸通红，燕飞儿叉着腰在一旁笑骂。
堂前那方“侠之大者”的牌匾高悬，映着满院的酒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