阁顶的风停了。
花蜂蜷缩在瓦面上,浑身剧烈地战栗。
她的脸在变——那些沟壑纵横的皱纹像被什么东西抚平了一样,一点一点舒展开来;那只肿大的眼皮慢慢消下去,露出一只清亮的、年轻的眼睛;干裂的嘴唇变得饱满,发黄的牙齿变得洁白。
花蜂扭曲的筋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复位,佝偻的脊背一寸寸挺直,矮小的身躯渐渐舒展开来,恢复成原本该有的模样。
那张被移筋易骨丸毁掉的脸,正在一点一点回到从前。
不是变回去,是重新活过来。
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皮肤在呼吸,每一寸毛孔都在张开,像春天解冻的土地,像枯木逢春的枝丫。
疼痛消失了,那股纠缠了她数月的、日日夜夜啃噬她骨血的剧痛,像潮水一样退去。
花蜂缓缓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手指。
那双手修长,白皙,指尖泛着淡淡的粉。
她轻轻触碰自己的脸颊,光滑,温热,像剥了壳的鸡蛋。
她的嘴角微微上扬,浮起一个极淡的笑。那笑容很美,美得像她第一次遇见白天河的那个时候。
白天河趴在地上,看着她的脸,看着那张他以为再也见不到的脸,忽然笑了,笑得放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蜂儿——”他的声音在发抖,“蜂儿,你好了……你好了……”
笑声未落,花蜂的脸忽然抽动了一下。
那笑容僵在嘴角,她的眉头猛地蹙起来,双手死死捂住胸口,整个人蜷缩成一团。
一股灼热从五脏六腑烧起来,不是之前那种熨烫的感觉,是灼烧。
她的皮肤开始发红,从胸口蔓延到脖颈,从脖颈蔓延到脸颊,像一块被丢进炉膛的铁,慢慢烧红,慢慢发烫。
蒸汽从她身上腾起来,在冰冷的空气里凝成白雾,又缓缓散开。
花蜂倒在地上,蜷缩着,浑身剧烈地颤抖,嘴里发出压抑的、破碎的呻吟。
“蜂儿——蜂儿——”白天河的笑声戛然而止,挣扎着想爬过去,可断臂的伤口还在疼,浑身的力气像被抽空了一样。
他只能趴在地上,看着她在那里翻滚,看着她那张刚刚恢复的脸上满是痛苦。
他猛地转过头,瞪着厉凌风。“这是怎么回事?”
厉凌风低头看着他,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你以为雀灵丹是谁都可以消受的?”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其药性猛烈,炽热,若无至寒之物压制,服用者便会五内俱焚,爆体而亡。”
他转过头,看向陈忘:“你说是吧,师弟?”
从看到陈忘不接雀灵丹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这个师弟,什么都清楚。
陈忘没有理会他,依旧看着芍药,看着那个握着他剑刃的小姑娘。
白天河死死盯着厉凌风手中的凝霜剑,盯着那柄剑身上凝结的霜花,盯着那团能将一切冻住的寒气。
他忽然跪下,跪在厉凌风面前,双膝砸在冰冷的地面上。
“求你——”他的声音沙哑,“救她。你能救她。你的剑——你的剑能压住那药性。求求你,救她。”
厉凌风低头看着他,没有动。
白天河跪着往前挪了一步,用那条仅剩的手臂撑住地面,额头几乎贴到厉凌风的靴尖,哀求道:“你要什么我都给你。你要我做什么我都做。这辈子,下辈子,我做牛做马,我做你的狗——只要你救她。”
白震山站在不远处,看着自己的儿子跪在厉凌风脚下,看着他像一条丧家之犬一样摇尾乞怜。
他的虎爪攥紧了,又松开,攥紧了,又松开。
他的嘴唇在发抖,他想骂,想吼,想把这个丢尽白家脸面的逆子一巴掌扇醒。
可他忍住了,什么都没有说。
他怕一开口,厉凌风就会先杀了这个逆子。
厉凌风嘴角的笑意更深了,蹲下身,看着白天河的脸,看着那张因为痛苦和屈辱而扭曲的脸。
“任何事?”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逗一只猫。
“任何事。”白天河的声音在发抖,可他的眼神没有躲闪。
厉凌风站起来,目光缓缓扫过阁顶上的每一个人。
朱仙儿靠在柱子上,脸色苍白,怀里空荡荡的。杨延朗坐在地上,握着半截游龙枪,浑身还在发抖。展燕趴在瓦面上,肩背上的冰晶还没化。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白震山身上,停了一下。
“包括——”他顿了顿,“替我杀了在场所有人吗?”
白天河的身体僵住了,顺着厉凌风的目光看去,看见父亲站在那里,白发苍苍,虎目圆睁。
他只敢看一眼。
他心虚地移开目光,低下头,看着自己跪在瓦面上的膝盖,看着自己那条空荡荡的袖管,看着地上还在呻吟的花蜂。
“我答应你。”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
说话时,他低着头,没有看父亲,没有看任何人。
白震山的虎爪攥得咯吱作响。
“逆子——”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像一头受伤的老虎,在发出最后的低吼,“你敢——”
白天河没有看他,抬起头,看着厉凌风,眼眶通红,却没有泪。
“快救她。她快撑不住了。”
厉凌风没有再说话,缓缓走向花蜂,凝霜剑垂在身侧,剑身上的寒气越来越盛。
他走到花蜂面前,蹲下身,寒气从剑身涌出,白霜在她滚烫的皮肤上凝结,又瞬间融化,化成白色的水汽,蒸腾而起,弥漫在两人周围。
一热一寒,两股力量在花蜂体内碰撞、撕扯、交融。
她的呻吟声弱了,呼吸渐渐平缓,蜷缩的身体慢慢舒展开来了,就连那层烧红的皮肤也褪去了,变回正常的、白皙的颜色。
她睁开眼睛,看着白天河,看着他跪在地上的样子,看着他空荡荡的袖管,看着他满脸的泪痕。她的眼泪又落下来了。
厉凌风站起身,退后一步。
“该你了。”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安排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凝霜剑抬起,指向白震山:“杀了所有人。就从他开始。”
白天河跪在地上,一动不动。
花蜂缓缓站起来,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在哄一个孩子。
“天河,听他的。”她的眼睛看着他,那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平静的、近乎温柔的光,“只有他,能救我。”
白天河抬起头,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转过身,面对白震山,用那条仅剩的手臂,缓缓捏成虎爪。
“父亲——”他的声音沙哑,“对不住了。”
虎爪高高抬起,手却在发抖,不,不止是手,他的整个人都在发抖。
虎爪迟迟没有落下。
“啊——”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在他身后响起。
白天河猛地转身。
厉凌风的手正掐着花蜂的后颈,指甲深深陷进她白皙的皮肤,血从指缝间渗出来。他低下头,张开嘴,露出森白的牙齿,狠狠咬破了她脖颈上的血管。
他竟开始吸血。
花蜂的身体猛地僵住,眼睛睁得很大,嘴唇在动,可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的血顺着厉凌风的嘴角往下淌,滴在她的衣襟上,滴在她刚刚恢复的、年轻的、美丽的皮肤上。她的眼神一点一点黯淡下去,像一盏即将被风吹灭的灯。
“蜂儿——”白天河发出一声撕裂的嘶吼。
他疯了似的冲过去,用那条仅剩的手臂抱住她,把她从厉凌风手里抢过来。
花蜂软塌塌地倒在他怀里,气息奄奄,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她的嘴唇还在动,却只能听见一丝若有若无的气音。
厉凌风站在月光下,擦掉嘴角的血。
他的脸色不再苍白,腰腹上那道被火药炸开的伤口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翻卷的血肉合拢,撕裂的皮肤长好,连疤都没有留下。
他的气息越来越盛,越来越强,像一头刚刚饱餐一顿的猛兽,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他低头看着抱在一起的两个人,嘴角浮起一丝轻蔑的笑。
“再好的狗,也可能会咬主人。”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而真正的强者,总是踽踽独行。”
他抬起凝霜剑,剑身上的寒气瞬间暴涨,森白的霜雾从他脚下蔓延开来,像一张无形的巨网,笼罩了整座阁顶。
所有人都被困在这片冰冷的、死寂的、令人窒息的白雾里。
厉凌风举起剑,剑尖指向所有人。他要杀了他们,一个不留。
没有人能挡住他。
绝望像这团白雾一样,笼罩了每一个人。
然后,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不大。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轻得像一根针掉在雪地里。
可每个人都听见了。
只有三个字,像是一个人的名字。
“项念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