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境口岸的等候区不大,几排塑料椅子摆在铁皮棚底下,头顶的吊扇慢悠悠转着,搅不动闷热的空气。外面停着一长排等着过关的卡车,引擎声断断续续地传进来,混着人声和偶尔的喇叭声。
白夜靠在车门上,第三次看到陈窈从厕所方向小跑回来的时候,站直了身体迎上去:“怎么了,窈妹?”
陈窈摇了摇头,脸色有点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有点不舒服。”
白夜皱了皱眉:“是腹泻吗?”
陈窈点了点头,声音小了下去:“有点。”
白夜没再多问,直接拉着她胳膊往车边走:“我给你找药。”
他打开后备箱,从一堆行李底下翻出医药箱,拎着回到后座。陈窈坐在后排,整个人有点蔫,靠在椅背上,眼睛半闭着。
白夜蹲在车门边,打开药箱翻了翻,看了她一眼:“我看你有点恶心——是想吐吗?”
陈窈“嗯”了一声,声音闷闷的。
白夜从药箱底层翻出一支体温计,递过去:“那你试试体温。”
陈窈看着那支水银体温计,愣了一下:“我不热。”
白夜没抬头,继续在药箱里找止泻药:“试试。听话。口渴吗?”
陈窈接过体温计夹在腋下,想了想:“还好。”
杨梓从旁边跑过来,看到两人蹲在车里,也凑上来问:“怎么了夜哥?”
白夜一边翻药一边说:“窈妹有点腹泻。”
杨梓皱了皱眉:“闹肚子啊?吃坏东西了吧?”
陈窈从后排探出头,认真回忆了一下:“没吃什么啊……我和大家吃的都一样。”
杨梓点头附和:“对,咱俩吃的一样,喝的都一样——都是在早上酒店打的凉水。”
陈窈从腋下拿出体温计,递给白夜。白夜对着光看了看,刻度正常,没有发烧。
杨梓松了口气,顺口问了一句:“夜哥你干嘛不买个体温枪啊?这多麻烦。”
白夜没接她的话,从药箱里抠出两片止泻药,又拿了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递给陈窈,叮嘱她:“如果发热或者发冷,一定要告诉我。还有吐了也告诉我”
陈窈接过药片和水,点了点头,声音轻轻的:“我知道了,谢谢白夜哥哥。”
白夜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把药箱收好放回后备箱。他看了一眼口岸的方向,队伍前面好像动了几辆车。他回头对杨梓说:“你看着她点,我去看看过关的情况。”
白夜穿过等候区,走进口岸大厅。大厅里人不少,队伍排成了几列,窗口后面的工作人员不紧不慢地敲着章。导演站在角落的柱子旁边,手里攥着一叠材料,正低头翻看。
白夜走过去,压低声音:“导演,咱们组有没有闹肚子的?”
导演抬起头,表情有些意外:“我不知道啊。怎么了?”
“问问大家,有没有——以防万一。这边霍乱和疟疾得重视。”
导演的表情立刻认真了几分,把材料合上:“你怎么想起这个了?”
“陈窈有点腹泻。以防万一。霍乱和疟疾的初期症状也是腹泻。不过霍乱没啥,咱们饮用水很注意,主要是疟疾,很有可能被蚊子咬了,蚊子很难防啊”
导演点了点头,转头朝旁边喊了一声:“小刘——”
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工作人员从人群里挤过来。导演吩咐道:“你去找随行医生,让她去看看陈窈。顺便问问大家有没有闹肚子的,都统计一下。”
小刘应了一声,转身小跑着走了。
白夜看了一眼窗口方向,队伍纹丝不动,前面还有十几个人在排队。他皱了皱眉:“还得多久?”
导演看了看表:“二十分钟吧。”
“太磨叽了。”白夜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等一个小时了。”
导演叹了口气,把材料往胳膊底下一夹:“草台班子都这样。习惯就好。”
白夜没接话,靠在柱子上,目光穿过大厅的玻璃门,落在外面停着的车上。车门半开着,杨梓应该还陪着陈窈。他看了一会儿,收回视线,对导演说:“我先回车上看看。这边你先盯着,有情况叫我。”
导演点了点头。白夜转身往门外走,脚步比来时快了一些。
看有医生去车上询问状况,大家都发现不正常,都回车上询问状况,
随行医生问了陈窈几个问题,又让她张开嘴看了看舌苔,最后量了量脉搏。几分钟后,医生直起身,对围在车边的几个人说:“没啥事,就是正常腹泻。当然还要注意观察——主要是看有没有发热或者怕冷。”
“行,知道了,谢谢大夫。”白夜点了点头。
魏大勋凑上来,半开玩笑地补了一句:“大夫,拿点吃的再走啊?”
医生摆了摆手,头也没回地走了。
朱株靠在车门上,转头问白夜:“还有多久能过关?”
“二十分钟吧。”白夜扫了一圈几个人的脸色,“你们没有不舒服的吧?”
几个人陆续摇头。杨容说:“没有,就是累。”
白夜点了点头,语气认真了几分:“那就好。一定要注意安全。”
话音刚落,口岸大厅方向忽然传来一阵骚动。有人在人群里用英语高声喊:“有医生吗?有医生吗?”
声音很急,带着一种压不住的慌乱。几个人同时转头朝那边看去。人群围成一圈,有人在挥手,有人在往里挤。
杨梓愣了一下,慢慢转过头看向白夜:“我之前还觉得夜哥你小题大做了……这样看,是谨慎。”
白夜目光落在人群聚集的方向,表情没什么变化:“非洲当然要谨慎一点。小心没大错。”
他顿了顿,收回视线,看了看车里的陈窈:“窈妹,药吃了吗?”
陈窈点头:“吃了。”
“那就好。”白夜拍了拍车门,“都上车吧。不管那边什么情况,咱们先把自己这边顾好。”
几个人陆续回到车上,车门关好。远处的骚动还在继续。
白夜从后视镜里扫了一圈,确认每个人都上车坐好了,然后靠在椅背上,等着队伍往前挪。
过了一会儿,口岸大厅方向传来消息——说是传染病,现场一阵骚动。人群往后退,工作人员忙着拉警戒线,喊话的声音断断续续地飘过来。
又过了几分钟,有人出来澄清:是登革热。
杨梓看向白夜:“夜哥,什么是登革热?”
白夜靠在驾驶座上,科普:“蚊虫叮咬疾病。症状是高热,加上剧烈头痛、眼眶痛、肌肉骨关节痛,还有皮疹。主要是蚊虫传染,也就是防蚊”
杨梓张了张嘴:“你怎么不早说啊!”
白夜看了她一眼:“我不早就说了嘛。穿多一点,防蚊虫——第一天来的时候我就说了。”
杨梓愣了一下:“你说过嘛”
许青提醒:“小白说过”
魏大勋点头:“小白哥提过”
杨梓回想起来。第一天到肯尼亚的时候,白夜确实提醒过大家穿长袖长裤、喷防蚊液。
她张了张嘴,没再反驳,只是嘟囔了一句:“……我忘了。”
白夜没再追究:“晚上窗户关好。喷点防蚊液。这边蚊虫多,小心点总没错。”
陈窈靠在座椅上,脸色比刚才好了一点,但声音还是有些虚:“白夜哥哥,你怕我也是登革热吗?”
白夜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不是。我怕你是疟疾。”
杨梓立刻凑过来:“疟疾严重吗?”
白夜握着方向盘,目光落在前方缓缓移动的车队上:“对我们来说不严重。最致命的那几种,我们来之前都打过疫苗了。最多就是遭点罪,早发现早治疗。但还是有小概率的。”
许青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一直没说话,听到这里忽然接了话:“小白,你说对我们来说不致命——那……”
她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了。
魏大勋替她补上了后半句:“对当地人致命嘛。”
白夜点了点头,目光还是看着前方:“你们就没有一个人,来之前看看当地的资料吗?”
车厢里安静了。没有人回应。杨梓低头翻自己的手指,魏大勋假装看向窗外,陈窈抿着嘴没出声。朱株和杨容笑笑都没接话。
白夜等了两秒,轻轻笑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好吧。这段掐了别播。好像我在炫耀似的。”
魏大勋立刻接话:“哪能啊!小白哥博学多才是共识,不需要炫耀。我们这是真心求教。”
朱株也催了一句:“快点,别卖关子了。”
白夜收了笑,声音低了一些:“非洲致死最多的就是疟疾。而且80%是小孩。”
杨梓愣了一下:“小孩?”
“数据是5岁以下的。”白夜说,“疟疾的症状是发冷、发热、大汗。一轮一轮地折腾。小孩受不了这个。”
他说完,车厢里又安静了一会儿。前面的队伍又往前挪了几个车位,白夜踩下油门跟上去,然后缓缓刹停。
杨梓靠在座椅上,皱着眉想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为什么?知道了不能预防吗?”
魏大勋想了想,语气不太确定:“条件不允许吧。”
白夜点了点头,目光平视前方:“对。缺医少药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没有防蚊条件。”
杨梓接得很快:“买蚊帐啊。”
白夜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语气平静:“很多家庭买不起。”
杨梓愣了一下:“啊?买不起?”
“我看资料的时候也很诧异。”白夜说,“后来想明白了——不是买不起,是觉得贵,没有必要。就像很多人也能买得起苹果手机,但觉得贵,不买。”
车厢里安静了两秒。杨梓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轻轻“啊”了一声。
魏大勋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过了一会儿才接话:“懂了。”
前面的队伍终于动得快了一些,窗口那边的队伍缩短了。白夜松开刹车,车子缓缓向前滑行,停在口岸大厅门口的过关通道前。他熄了火,回头扫了一圈车里的人:“到了。护照都拿好,别落下东西。”
几个人开始翻包找护照,车厢里响起拉链声和纸张翻动的声音。
杨容把护照从包里抽出来,一边翻一边接话:“不一样啊。手机用啥都行,但是蚊帐救命啊。”
白夜把护照递给窗口里的工作人员,回头看了她一眼:“反正我看到的数据是,50%的家庭才有蚊帐。另一半没有的,什么原因都有吧。”
他顿了顿,语气又沉了一点:“还有——我们知道是疟疾,他们可能不知道是疟疾。”
杨容翻护照的手停了一下,没再说话。
窗口里的工作人员翻了翻护照,递回来。白夜接过来,分还给每个人。杨梓接过护照的时候,小声嘟囔了一句:“我以前真没想过这些。”
白夜没接话,发动了车子,缓缓驶过边境线。前面是坦桑尼亚的国土,公路两侧的景色和肯尼亚没有太大区别,一样的草原,一样的金合欢树,一样的灰绿色地平线。
白夜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排,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淡然:“行了,过关了。坦桑尼亚我们来了。下一站,塞伦盖蒂”
杨梓举起护照,在头顶晃了晃,声音里带着终于过关的兴奋:“塞伦盖蒂,我来了!Go——Go——Go!”
车厢里终于又有了一点笑声。魏大勋跟着喊了一嗓子,陈窈也拍了拍手。
笑声还没落,杨梓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表情僵了一下,转过头看向白夜:“夜哥,有个问题……”
白夜从后视镜里瞥了她一眼:“什么问题?”
“没订酒店。”
白夜握着方向盘的手顿了一下:“啊?为什么?”
杨梓缩了缩脖子,语气里带着歉意:“昨天不是临时提出要走嘛,情况什么样也不一定,我就没订……不好意思。”
白夜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两秒,语气比平时还平:“不怪你,跟你没关系。你不用道歉,这是意外。”
杨容也接话:“就是,这和你有什么关系啊。”
朱株伸手摸了摸杨梓的头发,语气温和里带着一点调侃:“小猴子,导游该卸任了吧。”
白夜没接她们的玩笑,按下对讲机:“导演,你们订酒店了吧?我们没订酒店啊,你是不是得管我们?”
对讲机里传来导演干脆利落的回答:“不管。你们自己订。我们这么多人,我都管不过来,哪管得了你们。”
白夜皱了皱眉:“至于嘛!”
导演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点提醒的意味:“我提醒你一下——塞伦盖蒂和肯尼亚的国家公园可不一样。这里太大了。我们导演组计划住帐篷。”
白夜对着对讲机讨价还价:“这样,商量商量,一天,就负责一天——”
“一天也不管。”导演回答得没有丝毫犹豫。
对讲机安静了。车里也安静了。
杨梓拿出路书研究了一下,然后慢慢缩回座椅里,声音小了下去:“坏了,夜哥,我们好像要打地铺了……”
“为什么”
朱株看着路书解释了一句:“我们住不起。”
白夜继续问:“能有多贵啊?咬咬牙呢?”
朱株摇了摇头:“咬咬牙也住不起。按人头收费。便宜的五百美元一个人,贵的两千五。”
魏大勋倒吸一口气:“那么贵?”
白夜想了想:“那我们住国家公园外面呢?外面便宜点吧?”
朱株依然摇头:“也不行。”
“why?”
“因为塞伦盖蒂太大了。”朱株说。
“有多大?”
“这么说吧——比我们首都小那么一点。”
白夜算了一下:“那也还好吧。”
朱株看了他一眼,语气平静地补了一句:“我说的不是城区,是行政辖区。”
白夜愣了一瞬:“啊?”
“啊。”朱株应了一声,“首都一万六千平方公里,这个公园一万四千平方公里。为了旅游者规划,这里分为东南西北中五个区。我们要看的角马产仔是南部——也就是必须住在南部。”
“然后呢?”白夜追问。
“然后南部都是移动帐篷。”
杨梓从旁边探过头来,补充道:“虽然是自动帐篷,但床、洗浴、马桶什么都有,非常豪华。外面就是动物世界,狮子猎豹什么的,需要安保——所以很贵。”
白夜握着方向盘,沉默了两秒:“住不起啊?有便宜的吗?”
杨梓干脆地摇头:“没有。”
魏大勋猛地提高音量:“没有?那我们怎么办?”
白夜握着方向盘,语气很快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平稳:“住帐篷吧。公园有公共区域,有厕所,放心。”
杨梓从后排探过头来,表情里带着一丝狐疑:“夜哥,你都没看,你怎么知道?”
魏大勋在旁边接了一句:“小白哥啥不知道?”
“那你还……”
“那我还问——我替观众问的,住外面需要开三个小时车程,来回就是六个小时,太不方便了。住园里太贵了真的住不起,只能住帐篷。”
他顿了顿,像是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然后开口:“这个公园入园是60美元每人,帐篷每人50。我们七个人,也就是啥也不干就花了770。我们还剩340——买食物,租两个帐篷,一大一小。大的你们五个住,小的我俩住”
杨容在后面接话:“之前剩了800美元。”
白夜点了点头:“对,340加上之前剩的800,够我们撑过去了几天了。”
车厢里安静了两秒。杨梓慢慢靠回座椅上,掰着手指头算了算,嘟囔了一句:“帐篷……也挺好的。体验一下嘛。”
魏大勋也跟着点头:“总比睡车里强。”
白夜没再说话,踩下油门,车子朝着塞伦盖蒂的方向继续开去。
窗外的草原在下午的阳光下铺展成一片无边无际的金绿色,远处偶尔能看到几群角马在低头吃草,对即将到来的人类访客毫不在意。
“夜哥你看,你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