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枝叩着头回话：“回淑妃娘娘，方才惊着美人的，是一只灰毛大老鼠。”
“老鼠？”谢知意同沈落霞都愣了一下，语气里带着诧异，“怎会有老鼠跑出来？”
寿昌宫又不是冷宫，更何况还住着嫔妃，日日都清扫，怎会有老鼠窜出来吓人？
“回娘娘，奴婢瞧得真切，确是一只灰毛大老鼠，冷不丁从廊下冬青丛里头窜出来，直往美人脚边钻。美人向来怕老鼠，乍然看见这畜生，吓得往后急躲，脚底下没站稳，差点栽下去。奴婢赶紧伸手去扶，堪堪托住了美人的胳膊。只是美人这些日本就心里堵得慌，经这么一吓，立时捂着小腹蹲了下去，脸白得跟纸一般，没片刻功夫，就说肚子坠得慌，底下见了红。”桃枝面带后怕地道。
“这些日子心里郁结？”谢知意抓住要紧处，目光微沉，“宋美人是为了什么事烦心，你仔细回禀。”
桃枝唇瓣动了动，迟疑不决，一时不敢开口。
沈落霞抬手轻轻一拍案几，沉声道：“还不如实说来！此事干系美人腹中龙胎，容不得你半分隐瞒遮掩，有什么只管讲！”
“回娘娘，事关美人的外家，奴婢......”桃枝顿了顿，“是宋老爷牵扯进了前些日子的案子里，被罢官了，美人日日悬着一颗心，夜里常常睡不着。奴婢们虽常宽慰，但始终不能让美人开怀。”
宋美人心系亲父，是人之常情。案子已了结，宋父罪有应得，宋美人因此郁结，终究是她自己心上难放，旁人很难替她疏解开。谢知意和沈落霞对视一眼，默契地不再追问这件事，疑心尽数落在凭空冒出来的老鼠身上。
“老鼠抓住了吗？”沈落霞问道。
“回娘娘，那老鼠窜得飞快，奴婢当时一心扶着美人，根本腾不开手，只能眼睁睁看着它钻回冬青丛里，转瞬就没了踪影。”桃枝答道。
谢知意指尖轻轻敲了敲案面，眸光沉静：“平日寿昌宫中洒扫、驱鼠的差事，是谁在管？”
桃枝答道：“回娘娘，负责庭院杂役的两个粗使内侍，一个叫贵禄，另一个叫忠顺。”
“霜降，把桃枝送去伺候宋美人，让柳枝过来问话。”谢知意吩咐道。
霜降把桃枝带走，稍后把柳枝带来。
谢知意和沈落霞把问桃枝的问题，又问了一遍，两个贴身宫女的回答没有出入，随后，又把那名叫杏花的宫女，从配殿带过来，把问题又问了一遍，三人互相佐证的同时，也佐证小柿当时有在廊下擦栏杆后，这才让霜降把贵禄和忠顺给带过来问话。
两个内侍被押进殿中，二人脸色发白，跪地磕头，声音发颤。
谢知意看向他们：“寿昌宫日日清扫庭院，冬青丛里怎么会跑出一只大老鼠惊了宋美人？你们平日里是怎么当差的？是偷懒不曾仔细清丛，还是有意放东西引鼠过来？”
贵禄吓得身子一哆嗦，连连叩首：“娘娘容禀！奴才从不敢偷懒！每日天明前便过来清扫，丛里的枯枝败叶、脏东西都捡干净，也按例撒过驱鼠的药粉，不知怎的今日窜出老鼠，奴才冤枉！”
忠顺跟着附和：“是啊娘娘，驱鼠药是宫正司按月发下来的，我们从来不敢克扣，前儿傍晚还往冬青根下撒过一回，谁想到还有漏网的畜生！”
“这几日没下雨，前儿撒的药粉，痕迹应还留着。贤妃，我们去瞧瞧。”谢知意起身道。
“是得瞧瞧。”沈落霞亦站起身，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桃枝和两个内侍，“把他们一起带上，到原地对证。”
一行人沿着廊下缓步走到那片冬青丛旁。五月的日头已经暖烘烘的，天光透过枝叶，在地面投下斑驳细碎的影子。冬青长得茂密，枝桠交错盘绕，底下遮着一片阴翳，又是廊下拐角死角，寻常宫人路过，只会远远绕开，不会俯身探查丛底。
谢知意停下脚步，目光落在冬青根部的泥土上，淡淡吩咐：“拨开枝叶看看。”
一旁的内侍应声上前，小心翼翼分开低垂的冬青枝。底下的泥土平整干爽，枯枝败叶半点无存，干干净净，连根草屑都少见，更别说本该留下淡淡异味的驱鼠药粉，一丝痕迹都寻不见。
沈落霞俯身多看了片刻，直起身时脸色已经沉了下来，侧头看向跪在不远处的贵禄与忠顺：“你们前日傍晚说撒在此处的药粉呢？这里干干净净，半分药末都没有。”
贵禄脸上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慌忙膝行两步，瞪着眼往冬青丛底下瞧，声音都变了调：“不、不可能啊娘娘！奴才明明亲自拿着药包，往这一圈树根下撒了的！怎么会……怎么会一点都不剩？”
忠顺也慌了，连连磕头，额头磕在青石板上闷响：“奴才可以作证！那日奴才就在一旁看着贵禄撒的，宫正府发的药粉，灰黄色的细末，撒上去清清楚楚，绝不敢欺瞒娘娘！难不成是被风吹走了？”
“连日无风无雨，这冬青枝叶繁密，底下本就遮风，什么样的风能把一丛根下的药粉吹得干干净净，连一点残迹都不留？”谢知意垂眸看着平整的泥土，指尖摩挲着腕间玉镯，语气平静，“再说，若是风吹，泥土上总该留些浮尘药屑。可你们自己看，这地，何止是没有药粉，像是特意细细扫过一遍。”
沈落霞神色凝重地道：“看来这老鼠窜出来，非是偶然，是有人特意布下的圈套，想要谋害宋美人腹中龙裔。这人应当是摸清了宋美人每日饭后会沿这条廊下缓步散心的习惯，提前做好布置。”
谢知意微微颔首：“贤妃说得不错。驱鼠药粉撒下去，即便过了两日，根下泥土也该沾着些灰黄药屑。可如今干干净净，分明是有人事后清理过。”
她顿了顿，侧首看向霜降：“去查这两日进出寿昌宫庭院的人，尤其是昨夜到今晨，谁来过这片冬青丛，谁有机会单独在此处逗留。优先查当值杂役、值夜宫人，只有他们才有合理由头靠近这个角落而不惹人疑心。”
霜降领命，正要退下，沈落霞却忽然道：“且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