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恒到达湖广地界的时候,已经是四月中旬了。越往南走,天就越热,空气里也多了些湿润的潮意。他掀着车帘往外看,路两边的稻田里已经有人弯腰插秧了,远远望去是一行一行的绿点,排在浅水里,像是谁用笔在纸上画出来的细线。
赵元朗坐在他对面,指着远处的一片田说:那边今年水还够用,插秧的时节没耽误。可再往西走几十里,就不一样了。
秦恒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他要亲眼去看,不想只听人说。
他们先在府城落脚歇了一天。秦恒没有亮明身份,只说是过路的商人子弟,带着书童出来游历。他去当地的茶铺里坐了半天,听那些喝茶的人聊闲天。有人说今年春雨少,怕是收成不好;有人说衙门里还没有动静,不知道会不会放粮;有人说要是真的旱了,今年冬天难过了。秦恒听着,没有说话,把听到的每一句都记在了心里。
第二天他们继续往西走。路渐渐变得窄了,两边的田里水少了很多,有些田已经干裂了,一道道口子像是旱地上的皱纹。秦恒在一处村口停下来,走进村去转了转。村里的老人坐在墙根底下乘凉,看见来了个生面孔,警惕地打量了几眼。秦恒上前搭话,问了几句收成的事,老人叹了口气说今年怕是难了,从开春到现在没下过几场透雨,麦子长得矮,苗也稀,再不下雨就要绝收了。
秦恒蹲在老人旁边,问这村里有没有人去找过衙门。老人说去找过,村里的里正去了两趟,衙门里的人说上面还没有指示,让等着。等什么呢?没人知道。
等下雨呗。老人苦笑了一声,等天下雨,等朝廷的旨意,等着等着就等到了秋天,什么也没等到。
秦恒没有再问。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土,转身走了。
当天晚上在客栈里,赵元朗问他想怎么办。秦恒把那壶茶喝完,放下杯子说了一句话:明天去府衙。拿手谕,让他们开仓。
第二天的知府看到太子的手谕时,脸色变了好几变。他认出了秦恒的脸,虽然只见过几面,可皇帝的独子长什么样他还是记得的。他连忙站起来要行礼,被秦恒按住了。
不用行礼。大人先把账拿出来,看看府库里还有多少存粮,够不够撑到夏收。
知府赶紧让人把账册搬了出来。秦恒坐在旁边,一页一页地翻,翻了大半个时辰才把数字理清楚。府库里存的粮食不算多,可如果省着点用,撑两三个月是没有问题的。
开仓放粮。秦恒合上账册,声音不大,可很清晰,先从受灾最重的几个县开始,按户发放。每户领多少,领了要签字画押,造册留存。发放的时候让衙役去盯着,不许有人截留,不许有人冒领。如果有人手脚不干净,大人您自己看着办。
知府连声应了,当天就让人去贴告示、清粮仓、派人下乡。秦恒在旁边看了一天,看他们怎么开仓、怎么登记、怎么把粮食装车。他问了好些细节,每一件事都问得清清楚楚,像是要把整个流程刻进脑子里。
他在湖广待了半个月。那半个月里他去了七个受灾的县,每一个县他都亲自去看了一遍——看那些田里的麦子长成了什么样子,看开仓之后百姓们的反应,看衙门的书吏有没有趁机做手脚。他看到了一些问题,也看到了几个做得好的县官,把他们名字记了下来,打算回去之后报给父皇。
四月底,湖广那边下了一场透雨。雨是从西边过来的,铺天盖地地淋了整整两天,把干裂的土地泡得透透的。秦恒站在客栈的屋檐下看着外面的雨幕,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雨来得不算早,可也不算太晚,至少麦子还能灌上浆,今年不会绝收了。
雨停之后他写了长长的一封信,把湖广的情况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信的最后一段他写——儿臣看了一圈,觉得最要紧的不是开仓本身,是让百姓知道可以开仓。很多村子压根儿不知道有这回事,还在家干等着。如果朝廷能把放粮的消息贴到每一个村的告示牌上,让每一个人都看得见,那放粮的作用就大了十倍。
信送出去之后秦恒又在湖广待了几天,等确认当地衙门已经稳定运转了才动身回京。回去的路上他没有急着赶路,走得从容了一些。赵元朗在路上给他讲了很多湖广当地的风土人情——哪条河的水最清、哪座山上的茶最好、哪里的百姓最勤快。秦恒听着,觉得这些细碎的东西比他翻过的那些奏章更能让他了解这片土地。
回到京城已经是五月中旬了。乾清宫院子里的那棵银杏树已经长满了浓密的绿叶,厚厚的一层,在阳光下投出一大片凉荫。秦夜坐在树荫底下批折子,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见秦恒晒得黑红的一张脸正朝他笑。
回来了。
回来了,父皇。
秦夜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下来,喝杯茶。湖广那边的事,写信里说过了,可朕想听你再仔细说一遍。
秦恒坐下来,马公公端了一碗凉茶过来,他接过去一口气喝了大半碗,然后从湖广看到的第一眼开始说起。干裂的田、墙根底下等雨的老人、不肯放粮的知府、开仓之后百姓脸上松了一口气的表情、最后那场救命的雨。他说得比信里详细得多,把那些他看到的人、听到的话、感受到的情绪,一五一十地都讲了出来。
秦夜听着,偶尔问一句,偶尔点一下头。等秦恒说完的时候,天色已经有些暗了,院子里那棵树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斜斜地铺在青石地上。
你做得很好。秦夜说,尤其是最后那一段——把放粮的消息贴到每一个村的告示牌上。这件事朕让户部去办,从今年秋天开始,凡是开仓放粮的地方,必须做到村村有告示、户户都能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