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如此偏僻的地方,军中不少人心里已经隐隐有了猜测,却谁也不敢贸然开口。
阿古斯没有解释。
他只管骑马向前,黑色披风在风中翻卷如旗,整个人像一杆插进荒野中的枪,沉而锋利。
直到半个月后的黄昏,队伍终于抵达一片巨大山脉之下。
那一刻,几乎所有人的速度都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这并不是单独一座山,而是一整片绵延无尽的巨大山群。
山影如墙,一层压着一层,一重叠着一重,仿佛一群伏在天地之间沉默不语的巨兽。
抬头往上望,目力几乎看不到山顶,山腰以上尽数被云雾吞没,只剩陡峭的黑色山壁隐约露出轮廓,像被巨斧生生劈开,直上直下,让人仅仅看上一眼,便觉得后背发凉。
风掠过林海,发出低沉而连绵的呜鸣。
阿古斯勒住战马,马蹄在地上刨了两下,喷出两道白气。
他缓缓转头,看向身后的徐仲平。
“徐御史,你知道这是哪儿吗?”
徐仲平抬头望去,瞳孔微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山风自高处灌下,吹得他衣袍下摆紧贴腿边,连呼吸都像被迫慢了一拍。
他喉头微动,半晌才开口,声音略显发涩。
“这是......长庚山脉。”
阿古斯笑了,整张脸都透着一股肆无忌惮的野气。
“没错。”
“就是长庚山脉。”
这话一出,军中原本还只停留在猜测层面的不安,终于彻底落成了实物。
许多人面色微变,下意识握紧了缰绳。
长庚山脉,这名字他们当然听过。
这座山脉横贯大夏与梁国之间,山中毒虫猛兽无数,悬崖密布,瘴气纵横,别说大军穿行,就连最熟悉山势的本地猎户都只敢在外围打转。
这地方,在许多人心里,几乎等同于死地。
阿古斯像没看见众人神色一般,抬手指向前方,声音清清楚楚地压过风声。
“这座山,横在梁国和大夏中间。”
“它是天险,也是屏障。”
“梁国人觉得只要山在,大夏就不可能从这里杀进去。咱们大夏很多人也这么想,认为这地方根本走不通,谁进谁死。”
说到这里,他眼里的光越来越亮,竟带出一股近乎疯狂的快意。
“可本司令不这么想。”
“越是没人敢走的路,老子越想征服!”
“梁国人觉得绝不可能的地方,咱们偏要从这里爬过去,让他们大吃一惊。”
阿古斯猛地一夹马腹,战马向前踏出几步。
随着这个动作,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像刀一样砍进每一个人的耳朵。
“太子殿下给咱们的命令,就是翻过长庚山脉,直接杀到梁国境内。”
“梁国绝对想不到,有人敢从这里翻进去。”
“咱们要做的,就是出其不意!”
许多原本还被高山压得喘不过气的士卒,心中突然涌起了一股不服输的劲。
这山脉看似高大,可他们是谁?
他们是大夏的精锐!
别说只是一片山脉了,就算前面是刀山火海,只要太子殿下一声令下,他们也敢咬着牙往前冲!
阿古斯见状,嘴角一咧,干脆吼道:“都说说,你们怕不怕?”
风从山谷中倒灌出来,吹得人耳膜发紧。
三万人看着眼前高耸入云的山脉,扯着嗓子吼了一声。
“不怕!”
三万人声浪汇成一片,震得山间回音滚滚,林中的飞鸟都被惊得成群扑棱而起。
阿古斯听着这动静,满意得很。
他偏头看向徐仲平,咧嘴笑道:“徐御史,本司令最后再劝你一句。这可不是上山游玩,翻这座山,死在里头都不算稀罕。”
“你现在要是想回头,我绝不笑你。”
徐仲平听完,面上没有太大波澜。
他慢慢低下头,整了整自己的衣领。
收拾妥当后,他一句话都没说,直接翻身下马。
双脚落地时,徐仲平的腿弯明显颤了一下。
这几日连番急行军,对他这般年纪的人而言,本就是拿意志硬撑。
可他还是努力站稳了,甚至没再回头看一眼,只拄地上捡的一根长棍,朝长庚山脉入口一步一步走去。
背影不快,却挺的笔直。
阿古斯盯着徐仲平的背影,随即仰头哈哈大笑。
“好!”
“是个汉子。”
笑声落下,他也翻身下马,将缰绳往旁边亲兵怀里一扔,脸色瞬间恢复严肃。
“传令。”
“自现在起,弃马轻装。”
“所有重辎重就地隐藏,不便携带之物全部舍去。”
“每人只带兵器、口粮、绳索、火种与必需药物。”
“然后......随本司令入山!”
命令一下,整支队伍立刻行动了起来。
不少人心疼战马,拍着马脖子不肯松手。
对士兵而言,战马不只是坐骑,很多时候更像是并肩作战的同袍。
但军令如山,战马在这样陡峭的山路上的确很难前行,所以就算不舍得,他们也只能暂时舍弃。
队伍很快开始进山,最开始的一段路还算能走。
山脚地势相对平缓,林子虽密,却仍勉强有些空隙。
厚厚的落叶铺满地面,踩上去发出闷响。
空气里弥漫着腐木、潮气和草根混杂在一起的味道,那味道不刺鼻,却也让人感到很不舒服。
太阳尚未完全落山,林间却已经昏暗。
头顶枝叶相互交错,几乎将光全都挡死。
偶尔有藤蔓从树上垂下,在幽暗里一晃一晃,跟条蛇一样,让人心中隐隐生寒。
有个士卒刚伸手拨开一根藤,下一刻脸色猛地一变。
那他娘的根本不是藤,是一条盘在树上的青黑色长蛇。
那蛇被惊动,瞬间扬起脑袋,吐着信子朝他脸上弹来。
士卒吓得魂飞天外,脚下一滑,整个人直接往后栽去。
旁边一名老兵反应极快,抬手就是一刀,寒光一闪,蛇头便飞出老远。
蛇身落地后仍在疯狂扭动,看得人头皮发紧。
年轻士卒瘫坐在地,脸白得像纸,大口喘着粗气。
那老兵抹了抹刀锋,没好气地骂道:“娘的,你摸姑娘呢,手伸那么快?山里的东西也敢乱碰?”
年轻士卒声音发抖:“我、我不是故意的......”
“少说废话,快站起来。”
老兵瞪着他,“你以为地上干净啊,指不定底下就躲着什么毒虫,到时候咬你一口,看你怎么办。”
年轻士卒一听,整个人直接窜了起来,后面说什么都不敢随便伸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