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清源之死，不只是让魏正民坐立难安，在中安市，更是掀起巨大震动。
尚云公司是云源湿地项目的唯一建设商，魏清源作为董事长，明里暗里喂饱了不少人。
规划审批、环评报告、土地出让、施工许可……每一个环节都有人拿过他的好处。
魏清源自杀一定会引起上级高度关注，追查的力度会更大，如果从魏清源那里拿到了线索资料，后果将不堪设想。
中安市不少干部坐不住了，而最受煎熬的是黄江涛。
这倒不是因为黄江涛拿过魏清源的好处，他完全可以做到不受贿，很自信自己没有经济问题。
只不过他很清楚，中安的规划局、环保局等单位有不少人和尚云公司有利益往来，他以前不想管，也没办法管。谁叫他批准的湿地项目本身就存在违规的嫌疑呢？
如果调查组顺着那些违纪干部的口供一路追查下去，很快就会知道是他统一口径，把违规项目说成是借鉴先进城市的治理经验。
黄江涛原本想通过这样的方式能蒙骗过去，他作为主要领导最多是失察，写个检查，挨个处分，忍一忍就过去了。
但如同查实是他幕后指使干部串供，这性质就会变得很严重，甚至可以用对抗组织调查的罪名论处。
黄江涛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直到烟灰缸里的烟蒂堆成了小山，他却一筹莫展束手无策。
此时再想办法逃避，希望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已经是自欺欺人了。
最好的办法是主动找调查组承认自己的问题，等待组织上的处分。但他又舍不得自己的位置。
他熬了多少年才熬到一把手，不想就这么失去一切。
但是，再不舍得又能怎么样，他越是拖延，问题只能越严重。
经过反复挣扎，他终于做了一个决定。他拿起电话，拨通了秦云东的号码。
“云东，是我，黄江涛。”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你今晚方便吗？我去省城一趟，向和你单独聊聊。”
“老黄，欢迎啊，晚上我给你备酒。”
秦云东听出黄江涛心事重重，但他也没有多问。
以两个人的私交，黄江涛来省城出差，他招待一下理所应当。
晚上七点二十分，黄江涛坐着专车停在秦云东家门外。
黄江涛交代司机出去吃饭，两个小时再回来接他。
走进秦云东的家，秦云东已经从食堂买回来几个菜装盘放在餐桌上。
“云东，弟妹还在沿海市没回来？”
“是的，她预产期快到了，我天天忙的不着急，实在照顾不了她。”
秦云东热情地把黄江涛带进餐厅。
黄江涛坐在椅子上，神情疲惫，眼袋浮肿，像是好几天没有睡好。
秦云东已经判断出黄江涛此行一定和云源湿地有关，但他沉得住气，没有直接问，而是等着黄江涛自己说出口。
黄江涛意兴阑珊地闲聊天，吃饭时很少夹菜，而是频繁地举起酒杯喝酒。
秦云东实在看不过去，按住他拿酒杯的手说：“老黄，你喝了半斤酒了，悠着点。多吃点菜，别喝伤了胃。”
黄江涛靠向椅背，沉默了一会儿，叹口气说：
“云东，湿地的事，你应该都知道了。中安现在一团糟——工程下马，干部队伍人心惶惶，群众怨声载道。我今天是来向你求计的。”
“咱们是朋友，在力所能及的情况下，我当然乐意给你出出主意。但我对中安现在的情况一无所知，你不妨先给我介绍一下，中安市真有你说的这么严重吗？”
秦云东安慰着黄江涛，给老友盛了一碗汤。
黄江涛苦笑着叹口气：
“中安在全省排名垫底，账上能动的钱，满打满算不到两个亿，连维持基本民生都紧巴。我如果不搞基建，省里有考核，老百姓有期待，周边城市都在大干快上，中安再不发展，几年下来就被甩没影了。”
黄江涛下了决心把摊子铺开，争取了一部分省里的专项资金，剩下的，全靠市里用土地和项目做抵押，从银行融资贷款。
贷出来的钱投进路网、管网、老城区改建，看着确实像模像样。
看到效果不错，黄江涛的摊子越铺越大，省里的专项资金和银行贷款，很快就耗光了。
工程开了工，不能停，停了就是烂尾，就是半拉子工程，就是更大的窟窿。
黄江涛没别的办法，只能走民间借贷，以市里项目做担保，按月息一分五到两分借钱，先把工程续上。
再有一个融资模式就是云源湿地项目。
湿地项目名义上是尚云公司投资开发，实际上，尚云公司认购了市里发行的一笔城投债，这笔钱，是拿来补贴基建工程。
他当时还有些自信，虽然资金紧张，但只要大项目落地，吸引企业入驻，税收上来，就可以把全部窟窿填上。
但后来湿地项目被曝光，省调查组责令尚云公司停业整顿，那笔城投债的认购协议，随即成了一纸空文。
因为中安市被调查组审查，民间也无人敢融资，资金已经断掉，半个城市的工地陆续停工。
工地一停，工人拿不到工资，材料商拿不到货款，拆迁户拿不到补偿，信访量翻了几倍。
但这些都还是其次，最要命的是调查组发现了几个违纪干部，很快就被省纪委两规。
中安市的干部都慌了，谁也不知道自己经手的事会不会被翻出来。干部队伍人心惶惶，没人敢签字，没人敢拍板，没人敢推进任何事。
别人怕，黄江涛也同样顾虑重重。
黄江涛也怕自己签字会成为证据，如果项目出问题，他就会成为责任人。他也不敢催进度，将来出了事，干部说是他逼的。
可是黄江涛也怕什么都不做的后果。
如果他任其发展下去，中安的基建必定彻底停摆，到时候老百姓的怨气，最后都会算到他的头上。
黄江涛真是左右为难，有种被架在半空的感觉，让他有力使不出，只能干瞪眼看着中安市一点点走向沉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