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
哀莫大于心死的长叹出一口气。
吕本脸上露出几分笑意,并不难看,还带着些坦然。
应该是想通了,更直白一点说就是没招了。
既然事情都已经到了这个份上,他完全没有选择的选择,那索性就不再挣扎了,直接认了吧。
靖远侯爷不也说了嘛。
这件事他做了不只有坏处,还有那么一些好处的。
虽然聊胜于无,但终究还是有些的,就算是鸡肋,也能有几条肉丝。
就如同民间的那句俗话,苍蝇再小也是肉!
比起诛九族,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更何况,被文人群起而攻之,也不算什么坏事,若是靖远侯筹谋的事情,还有陛下有意推动的事情,最后成了!
匠人的身份地位真的被抬高了。
他吕本在文人口中,如何背信弃义,卑贱可耻……
那在后世匠人的口中,就是完全相反的盛名。
说不定,未来若是有祠堂庙宇之类的东西,他吕本还能去争个位置,也说不定呢。
最后又拍了拍闺女的手背。
小声安慰了她几句,此事已成定局,他们再如何反对,也是于事无补,反而会使得情况更加糟糕。
吕氏一族不能因为他们的口舌之快,一己之私,而落得一个九族诛灭的下场。
听着爹的这些话。
吕氏心中就算再如何不满,再如何痛恨,想要将马世龙挫骨扬灰。
也只能强行咽下所有的苦果。
拭去眼角的泪痕,柔花精心化成的妆容,对着爹爹用力点了点头。
她知道了。
她明白了。
她绝不会再意气用事。
请爹爹放心,所有的东西,她都会咽到肚子里,从今以后再也不会再提起。
更不会再有什么报仇的心思,请爹爹放心!
吕本猜得出女儿的心思,知道女儿眼前,只是在搪塞自己而已,根本就没有放下。
最多只能保持眼前暂时如此。
但以后,谁又能知道呢?
可就算是这样,吕本还是又多挤出几分笑意,对着女儿轻轻的点了点头。
只要能暂时忍受便好。
女儿不是傻子,看得清楚情势,以后肯定也能想明白。
胳膊拧不过大腿。
吴王当面,他们吕氏若是想报这个仇。
恐怕有且只有一种可能,重走当今陛下的来时路,而且是在大明初建,兵峰最盛,最得人心之时!
完全不现实,完全没有可能……
慢慢的从地上爬起来,伸手推开亲兵抵过来的战刀,而后一板一眼的整理衣冠。
最后对着吴王殿下和靖远侯爷,很是恭敬又规矩的行了一礼。
“下官参议府参议吕本,谨遵吴王殿下,靖远侯爷之令,今日便攥写奏书,明日上朝之时当众向陛下谏言!”
“唉,吕大人,看样子您还是没有明白过来啊。”
马世龙上前一步,伸手压下吕本行礼的双手。
不知道从哪弄过来一方手帕,为吕本擦拭脸上的那些污渍,就是方才被柑橘砸出来的那些。
现在天热,一会干了,肯定是黏糊糊的,非常的不舒服。
“吕大人你这几天刚和同僚直言,说牛孝义如何如何,现在扭脸就要向陛下上奏,实在是太假了,稍微有点脑子的人,都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好,不好……”
果然啊,果然,最后一点心思也被看穿了。
吕本心中又是一声哀呼。
若他明日直接上奏,嫌弃的波澜肯定最大最激烈,完全契合靖远侯吩咐他的差事,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立刻便能将所有的火力,都揽到自己的身上!
可朝堂之上的那些大人们,一个个的都是千年的狐狸成了精。
就算一时之间,被此事惊到,心中骇然,但事后只要稍微想一想,立刻便能反应过来,事情不对,有隐情!
毕竟他吕本突然的跳反。
事先没有一丝一毫的征兆。
怎么想,都感觉是有人在背后安排,而这个人是谁……?
今日靖远侯爷来时,并没有刻意隐藏行踪。
吴王殿下,想必也是一样,只要有人肯去查,绝对能够发现些蛛丝马迹。
到时候那些大人们定会明白过来。
此事陛下绝对下定了心思!
不会因为旁人而更改,拐弯抹角让他吕本跳出来,只是为了一个体面,一个让两边人都好收场,不至于闹得朝堂动荡。
而若是他们还不知好歹,那就不要怪陛下的手段酷烈了!
到时候,他吕本虽然依旧会遭来骂名,但在朝堂上,好歹留下些善缘,留下些同僚之情。
因为他是被迫的,之前种种并非本愿。
不至于真成了弃子……
可眼前靖远侯这一句话。
直接便戳破了吕本最后一点小心思。
此事必须要他自愿,与陛下,与吴王,与靖远侯,都没有丝毫的关系。
靖远侯爷此举,除了要吸引火力去到他处,保全牛孝义和文院工科外,还要让他们儒家自己先乱起来,不管乱的大不大。
只要乱了,后面不管再动什么手段,也都更容易顺利了。
自己应该只是个开始。
儒家……独尊儒术的时代,或许要在大明成为了过去式了,就是不知以后占据主导的。
或着同台竞争的,到时会是另外哪一家,那几家?
匠人不够格,换成墨家还差不多,但墨家的传承,早已稀薄的快要断绝。
算了,算了,不想了。
吕本收回所有的心思,眼睛成了真正意义上的灰暗。
后退半步,对着靖远侯恭敬行礼。
“请侯爷明示,下官究竟该当如何做?”
“简单,慢慢来就好,多参加一些你们同僚之间的聚会,慢慢的表露出些不太对的东西,顺便看看能不能再拉拢几个人。”
将手帕随手丢给吕本拿着,马世龙转身来到朱橚身边,夺过他手里的战刀,给他插回到刀鞘之中。
“一个月的时间,我给你一个月的时间,水到渠成,顺其自然……”
“那牛孝义牛大人,岂不是要!”
“牛孝义不用吕大人你多操心。”
马世龙扭头冷冷的望向吕本,眸子微微闪动,似乎已经看穿了吕本的内心,“他是本侯火器制造局的人。”
“私下里,有人甩嘴皮子,老子管不了,但若真有人敢当着他的面,说些不中听的……”
话说到一半便戛然而止了。
但吕本明白靖远侯爷没说完的意思。
百官也明白靖远侯爷的意思。
所以这些天事情就算闹得再大,也没有闹到朝堂上,只在民间,私下里窃窃私语。
想着让事情越传越广,越演愈烈,最后由士子学子于民间,掀起这一块大幕,最后他们这些大人们再站出来说些公道话。
民心所向,还望陛下三思!
侯爷真是聪慧啊。
一个月的时间,那时的民心,应该正是鼎沸之时。
他吕本忽然站出来,在那鼎沸之中,泼上一盆凉水,效果自然是最佳。
也能在转瞬间将风向拉到自己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