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潮生的话在马关洪耳边重现。
他想带多少弟兄活着回去？
马关洪扫视了营帐的弟兄们一圈，目光渐渐变得坚毅。
他想把所有人都活着带回去。
……
“陈国的那些人和齐国军人不一样，龙不飞是千年不遇的军神，经他操练出来的士兵，个个都是战场上最锋利的武器。”
山丘上，夜风吹过，闻潮生拢了拢衣襟，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徐一知与阿水耳中。
“而陈国的这些军人不一样，他们没有齐国军人那样坚定的意志，也许他们能抵抗死亡的恐惧随我们前来，也许他们能因为对陈王的忠心而任由我们指使，但怀揣着绝望的他们，没有恐惧为刃，在大梁山只会成为毫无用处的肉盾。”
他的目光投向远处星星点点的营火，那里的气氛死寂而压抑。
“咱们对于大梁山的局势了解太少，如果只是多了些肉盾，想救齐王远远不够，要让齐王能从这场必死之局中活着离开，咱们需要更多、更强的助力。”
闻潮生顿了顿，转头看向二人，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陈国这些年没有经过什么特别激烈的战争，距离此时最近的一场，是陈王先前与我们聊过的南屏之战，而如今随我们一同出征的这三千人几乎都是那场战役的幸存者。”
“他们有杀敌的能力，运气也不错，但如果只是叫他们跟对方一换一，甚至数换一，那这场仗咱们就很难打。”
“这一点，之前在路上我便已经与阿水互通过了。”
一旁的阿水微微点头，眼神沉静。
闻潮生继续道：
“此去大梁山本就是九死一生，这三千人对我们来说至关重要，若是能用好，能极大程度缓解我们的压力。”
徐一知接口，他已明白闻潮生的意图：
“所以你要给他们生的希望，但这种希望又十分渺茫，为了抓住这一丝机会，他们才会不遗余力。”
闻潮生:
“得叫他们明白并且相信，这一战他们不是为了齐王和咱们，而是为了他们自己。”
徐一知了然：
“这便是为什么你要问那个问题。”
闻潮生笑着反问：
“短短的几个字就有这样的力量，很厉害，对吧？”
…
翌日，正午。
天空像是被人泼了一大桶浓墨，沉甸甸的乌云压于头顶，连穿过的光线都显得粘稠无力，风在山隘间穿行，发出呜呜哀鸣，土腥和腐叶混合的潮湿气令人呼吸困难。
今日天气不好，风大，天冷，似乎还即将落雨。
闻潮生三人立于军帐外的二里地，等着一个人。
远处的齐国城关方向，一道身影缓缓走来，那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儒衫，身形单薄，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步履不大，速度却异常快。
此人任由山间的湿气浸染衣袍，面容在昏暗天光下显得有些模糊，唯有一双眼睛，在看到山丘上的人影时，亮了一下。
是程峰。
几乎是看到他的一瞬间，徐一知周身的空气骤然降温，一股难以抑制的暴虐气息如沸水般翻涌而上，衣衫随风而起，猎猎作响。
闻潮生没有阻止他，只是偏头看了他一眼，说道：
“徐师兄，你是个守信的人，答应我的事情要做到。”
徐一知握紧的拳头指节泛白，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终是强行压下了那股几乎要冲破天灵盖的杀意与心魔，他眼中的血色褪去，再看向程峰时，目光已然不同。
他用审视的眼光打量着那个走近的身影，心中却是暗暗一凛。
以自己如今的实力，竟隐隐有些看不透对方。
程峰还是那个程峰，可又好像什么地方彻底不一样了，像一柄藏入了鞘中的利剑，锋芒尽敛，大巧若拙。
“徐师兄，潮生兄！”
程峰走到近前，脸上露出颇为欣喜的神色。
徐一知扭过头，冷着脸，未曾搭理。
程峰也不尴尬，转而对闻潮生拱了拱手，歉然道：
“抱歉，潮生兄，小红那边有些事情没安排妥当，稍微耽误了点时间。”
“不碍事。”
闻潮生摆摆手。
“齐王境况危急，我等即刻启程吧。”
他们招呼了马关洪，陈国的军队迅速整装，一行人再次上路。
路上，闻潮生向程峰大致讲述了大梁山的情况，以及自己为何会带着陈国这三千精兵的缘由。
说完，他又向程峰问道：
“小红情况如何，苦海县现在怎么样了？”
马上的程峰道：
“苦海县又换了一任县令，淳穹兄因为家族的原因被调离了，不过这任县令似乎也和他有些关系，对百姓还算不错，多亏淳穹兄之前那几个月做了不少事，被刘金时榨干油水的老百姓日子总算好过了些。”
话语间，三人已经能听出程峰对淳穹的称呼从“淳大人”变成了“淳穹兄”，显然两人关系已非同往日。
接着，程峰又向二人讲述了他之前去王城的经历。
当听到老圣贤真正的目的并非一统天下，而是要摧毁整个齐国时，闻潮生与阿水胯下的马儿都慢了下来，二人陷入长久的沉默。
一直不跟程峰搭话的徐一知也在此时猛地侧过身，盯着他。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颤抖。
程峰没有多言，只是从怀中拿出了那本老圣贤赠予他的书，递了过去。
徐一知接过，低头快速翻阅，脸色随着书页的翻动从铁青到煞白，最后变成一片死灰。
这是老圣贤留给程峰的修行心得，算是对程峰的恩泽，按照程峰的性格，绝不会无缘无故去污蔑对方。
他将书还给程峰时动作僵硬。
周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风声与沉重的马蹄声。
很久，很久。
徐一知忽然低声笑了起来，笑声干涩，像一个老人，笑着笑着，他又恢复了正常。
“书院啊……”
他抬起头，语气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情绪。
“真是全天下最好笑的笑话。”
“……我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