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乐他们几个紧赶慢赶跑到村口的时候，已经晚了一步，眼看着二舅那瘦削的背影大摇大摆地进了村。
陈乐脑袋里嗡的一下子，心想完了，这下子可捅了马蜂窝了。他太清楚二舅在村里头是个啥地位了，那是过街老鼠人人喊打。
果不其然，郭学旺这一嗓子还没喊完呢，离村口最近的那几户人家，房门哐当哐当全都被推开了。
先是探出几个脑袋来，眯着眼睛往这边瞅，等看清楚站在村道上的是谁之后，那些脑袋又嗖的一下缩了回去。
但那不是害怕，那是去抄家伙了。
“郭学旺！你个瘟大灾的玩意儿，你还敢回来！”一个花白头发的老太太第一个从院子里冲了出来，手里拎着一把掏灰耙子，那架势哪像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整不好啊，都能一下子窜树上去！！
“打狗队呢！打狗队的人呢！郭牲口回来了，赶紧抄家伙！”另一个老爷们扯着嗓子满村喊，一边喊一边从墙根底下抄起了一根扁担。不到片刻工夫，整条村道上就黑压压地站满了人，男女老少全都出来了。
陈乐一看这阵仗，头皮都麻了。
刚才在村西头堵他们的也就三十来号人，这一下子怕是全村都出动了，起码得有百十来口子。
人人手里头都拎着东西，铁锹、洋镐、二齿钩子、烧火棍、擀面杖、掏灰耙，凡是能当武器使的全都拿出来了。
“就是他！就是这个牲口！把我媳妇祸害了！”一个壮汉眼珠子通红，指着郭学旺的鼻子骂道。
“我家儿媳妇坐月子的时候都不敢出门见人，都是他害的！”另一个老头气得浑身哆嗦。
“我那年都六十了！六十了啊！让我这张老脸往哪搁！”那个当年怀了孕的老太太也在人群里头，拄着拐棍，说起这事来老泪纵横。
陈乐他们几个站在村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张胜豪的手已经摸向了腰间，被张安喜一把按住了。
“别动，这时候动手咱们一个都跑不了。”张安喜压低声音说道，额头上已经沁出了汗珠。
葛小飞更是直接躲到了陈乐身后，小声嘀咕着：“乐哥，你二舅这是要干啥啊，这不是来找死的吗。”
然而郭学旺呢，面对这一大群来势汹汹的村民，他不但没跑，反而把腰板拔得溜直，站在村道正中间，跟没事人似的。
“李德发呢？老李头！你出来，我有话跟你说！”郭学旺冲着人群后头喊了一声，那语气里头没有半点害怕，反倒带着几分理直气壮。
人群自动往两边一分，从后头走出来一个干瘦的老头，正是这小耕村的村长李德发。
这老头手里头没拿家伙，就那么背着手走出来，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愤怒还是无奈。
“郭学旺，你还有脸回来？当年我是怎么说的，你要再敢踏进这个村子半步，腿给你打折了。你是不是以为我不敢？”李德发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眼看着那老李头把袖子都撸到了胳膊肘以上，腮帮子上的肉一蹦一蹦的，那架势好像真要动手了。
陈乐他们几个站在后头也都攥紧了拳头，脚尖不自觉地往前蹭了半步，随时准备冲上去。
他们心里头都一个念头：总不能眼瞅着二舅让人家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揍吧，那也太窝囊了。
然而就在这时，郭学旺却不慌不忙地直接走到了老李头面前，脸上挂着一副笑嘻嘻的表情，伸出手在他肩膀上轻轻拍了拍。
那动作随意得就跟见了老熟人似的，一点都不像面对仇人。
然后他从兜里慢悠悠地掏出了二十块钱，两张崭新的大团结，在阳光下晃了晃。
那钱是新得不能再新了，连个褶子都没有，一看就是从陈乐给的那一沓子里刚抽出来的。
“你家孩子现在不小了吧？那也算是要了个二胎的，要不然一个孩子孤零零的，多没意思啊，你是不？有个小的在家里头闹腾着，那才叫过日子。”
当郭学旺把这话说到这的时候，老李头的脸当场就被气得雀青，嘴唇都哆嗦了。但他看到那二十块钱的时候，那双眼睛又不由自主地眯了起来，眉头皱了皱，伸出去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
“这钱你拿着，给孩子买点吃的，买点奶粉啥的。这些年啊，我也没去看过你家那孩子，连个鸡蛋都没送过，这就算当下奶钱了，你可别嫌少。”
说到这的时候，郭学旺就一把将那二十块钱塞进了李德发的上衣兜里头，还用手在兜上拍了两下，生怕掉出来似的。
李德发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好几下，并没有吱声，也没把这钱掏出来还回去，就那么直直地盯着郭学旺的脸看。
而就在这时，郭学旺也看到了李德发身后站着的人——他那大儿子都已经三十多岁了，一脸的络腮胡子，怀里正抱着一个才三岁大的小孩。
那小娃娃虎头虎脑的，嘴里含着手指头，正好奇地打量着眼前这群人。
不知道的还以为呀，这小儿子是他大儿子生的，是李德发的亲孙子呢。
但村里头的人都知道，这都是当年郭学旺那一包给老母猪催情的药惹的祸，导致这六十来岁的李德发硬是又得了个二胎。
“老李，别的咱不说，你就说过年的时候你家热不热闹吧？有个小孩在屋里头跑来跑去的，跟没有小孩的时候能一样吗。”
当听到郭学旺这句话的时候，李德发面色微微变了一下，眼神忽然有些恍惚。他想起了去年过年的时候啊，大儿子带着媳妇在县城上班回不来，家里头本来冷冷清清的。
可小儿子在炕上来回爬，嘴里咿咿呀呀地叫着，他抱着小儿子跑出去放鞭炮、贴对联。
那孩子吓得往他怀里钻，他拿手捂着孩子的耳朵，自己笑得跟个老傻子似的。那气氛，真是拿钱都买不来的。
要不然呢，这大儿子结了婚之后就跟媳妇搬出去住了，十天半个月也不回来一趟。老两口守着一个空院子，大眼瞪小眼，那是真没啥意思。
明明是生了个儿子，可结果呢，就好像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一年到头也见不着几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