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安将信纸仔细对折整齐,装进牛皮纸信封,仔细粘好封口。
认认真真写上海南岛部队医院的地址,以及收件人姓名。
办妥一切后,他不敢耽搁半分。
眼下千里之外的弟弟正日日陷在绝望里多熬一天,就多受一天罪。
他心里急得慌,只想让这封信早一点过海、早一点送到周福手里,早一点给弟弟带去希望。
他推出院里那辆二八大杠自行车,一脚蹬开支架,翻身跨上车座。
车轮轱辘转动,顺着村里的黄土大路一路往前。
秋日的山村风微凉,道路两旁山林泛黄,田间庄稼收割大半,路上行人稀疏。
周安脚下用力,车轱辘越转越快,一路直奔镇上的邮电局。
到了邮局,他排队办好邮寄手续,交上邮费。
将这封承载着全部安慰、全部承诺、全部希望的家书,正式寄往千里之外的海南岛。
看着邮局工作人员将信件盖章、归类、入袋,周安心里稍稍松了一口气。
接下来,就是静静等待回信、等待那边的审批消息。
山海千里,信件往返缓慢,一来一回需要不少时日。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缓缓流逝。
遥远的南海之滨,海岛部队后方医院里,日子单调又压抑。
病房干净整洁,床单雪白,空气里常年飘着淡淡的消毒水味道。
可这干净的环境,却半点暖不了人心。
周福静静躺在靠窗的病床上,整个人蔫巴巴的,没半点精气神。
自从那场夜袭血战过后,他捡回了一条命,却彻底丢掉了往日的意气风发。
从前的周福,是整个连队最精神、最能吃苦、最肯训练的兵。
站姿笔直、眼神凌厉、训练拼命、站岗认真。
心里揣着家国,眼里装着军营,浑身都是少年热血、铮铮傲骨。
可自打腰椎中弹、下身瘫痪之后,他整个人彻底垮了。
人是活下来了,可那股精气神,彻底被抽干了。
这两个多月来,他日日躺在床上,后背靠着枕头。
目光空洞地望着窗外的碧海蓝天、望着远处训练场上奔跑操练的战友。
别人热火朝天、挥洒汗水、站岗戍边、穿着军装保家卫国。
唯独他,四肢废了大半,下身毫无知觉,动弹不得。
彻底成了一个只能躺着、靠着、被人伺候的废人。
部队的战友、连队的领导、身边的同乡,隔三差五就来病房看他、陪他说话、耐心开导他。
大家都劝他,他是功臣、是英雄,不用自卑。
劝他命保住就是万幸,立功受奖光荣体面。
组织一辈子管他吃喝,不用发愁以后的日子。
劝他就算退伍回家,也能安安稳稳过日子,不用辛苦奔波。
所有人都在安慰、所有人都在体恤、所有人都在心疼他。
可谁的开导,都没用。
旁人不懂他心里的执念,不懂他对这身军装、对戍边军营刻进骨头里的热爱。
别人当兵是出路,他当兵是信仰。
每每夜深人静,只要一想到自己终身瘫痪、再也站不起来。
再也不能站岗、不能训练、不能守海疆。
一想到以后自己生活不能自理,吃喝拉撒都要旁人照料。
一辈子躺在床上、困在方寸病房、困在一方小院。
一想到自己年纪轻轻,一身热血、一身抱负,彻底作废、终生无望。
他心里就堵得喘不上气,难过得快要窒息。
日复一日,他彻底一蹶不振,眼神黯淡、沉默寡言。
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整日蔫蔫躺着,任由日子麻木流逝。
这天上午,海风轻柔,阳光透过玻璃窗洒进病房。
穿着干净白大褂的护士,手里拿着一封薄薄的牛皮纸信件,轻轻走到病床边,温柔开口:
“周福,有你的信,内地寄过来的。”
原本眼神空洞、毫无神采、一动不动躺着的周福,听到“信”字,微微动了动眼皮。
他缓缓偏过头,目光落在护士手中的信封上。
只一眼,他的心轻轻一颤。
信封上的字迹苍劲沉稳、工整有力,笔锋他再熟悉不过。
是大哥周安的字!
一瞬间,这段日子积压在心底的所有灰暗、压抑、难过,稍稍松动了一丝。
离家数月,远隔千山万水,他在这遥远的南疆海岛,日日思家、夜夜念亲。
弟弟妹妹的吵闹、家里的小院、大哥沉稳可靠的身影,是他在异国他乡唯一的念想。
尤其是落得重伤瘫痪、陷入绝境之后,他心里最想念、最依赖的人。
就是从小护着他、带着他、教他做人、替他扛事的大哥。
他哪怕再绝望、再麻木,看到大哥的家书,眼底还是瞬间燃起了一丝微弱的光亮。
“谢谢护士。”
周福声音有些沙哑,轻轻开口。
护士将信件小心翼翼递到他能够活动的手上。
周福迫不及待,哪怕身子无力、心境低落,此刻也按捺不住心底的思念。
他双手拿着信封,指尖轻轻摩挲着熟悉的字迹,心中满是久违的暖意。
分开太久了,他真的太想家、太想大哥了。
没有半点迟疑,他立刻抬手,小心翼翼拆开信封。
将里边的信纸缓缓抽出来,迫不及待展开阅读。
满心灰暗的绝境少年,在千里之外的病床之上,静静读起了自家大哥的来信。
周福摊开信纸,目光落在工整熟悉的字迹上,一字一句慢慢看去。
才刚读了开头短短两行字,简简单单几句宽慰的家常、几句叮嘱的关心,他的眼眶唰地一下就湿润了。
纸上的文字朴实、温和,没有华丽的言语,没有刻意的煽情。
可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透着大哥刻在骨子里的疼爱与牵挂。
他太了解大哥了。
从小到大,家里父母早逝,长兄如父,大哥一个人撑着整个家。
护着弟弟妹妹,沉稳内敛、遇事藏心。
不轻易流露情绪,更不会多说半句虚言。
这次自己突然出事,重伤瘫痪、孤身千里在外、落得这般凄惨境地。
不用想也知道,大哥在家里定然是急疯了。
隔着千山万水,收到噩耗,担忧、揪心、彻夜难眠,怕是一刻都没有安生过。
短短两行家书,字字皆是兄长沉甸甸的挂念,瞬间戳中了周福心底最软的地方。
这段日子,他躺在病床上,受尽身体的疼痛。
心里的绝望,人前要强、人后心酸,再苦再痛都咬牙扛着,从没掉过一滴眼泪。
可此刻看着大哥的字迹,积压许久的委屈、心酸、愧疚,一下子翻涌上来,眼底瞬间蓄满了温热的泪水。
他强忍着酸涩,继续往下读信。
可看着看着,原本泛红湿润的眼眶渐渐收敛。
脸上的动容慢慢变成了惊疑,眉头不自觉紧紧皱了起来。
越往下看,他心里越震惊。
大哥竟然在信里笃定地告诉他,——你的瘫痪,大哥有十足把握,能彻底治好。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狠狠炸在周福心头。
他怔怔看着那行字,整个人都有些发懵。
这段时间,部队医院的主治医生、科室的军医,轮番给他讲解过伤情,把利害、后果说得明明白白。
他是腰椎粉碎性损伤、神经彻底断裂,是实打实的外伤性瘫痪。
医生反复跟他说过,这种伤和普通破皮、骨折、小病小痛完全不一样。
在目前的医疗条件下,瘫痪就是不治之症,根本无法医治。
神经断了接不上、坏了修不好,这辈子都不可能再站起来。
所有医生的结论都是统一的、绝对的——终身残疾、无法逆转、没有任何治愈的可能。
他早就已经被迫接受了这个残酷的现实,认命自己这辈子彻底废了。
军旅梦彻底碎了,后半辈子只能卧床度日、依靠旁人照料。
可现在,远在老家的大哥,竟然说能治?还说有十足的信心?
周福心里瞬间涌上满满的疑惑,半信半疑,一时之间有些难以相信。
可惊疑归惊疑,他心底深处,却生不出半点质疑大哥的念头。
因为他从小看着大哥长大,最清楚大哥的为人。
大哥这辈子,从来不说大话、不说空话、不说假话。
做事沉稳稳妥,凡事必有把握才会开口,从来不吹牛皮、从来不糊弄人。
不管是进山打猎、疗伤治病、处理家事、应对难事。
大哥向来言出必行、说到做到,从来没有失手过一次。
哪怕全世界的医生都说没救,只要大哥亲口说能治,那心底就莫名生出一丝微弱的、不甘心的希望。
带着这份复杂的心情,他继续往下读,看到了大哥最后的叮嘱。
大哥让他立刻向组织打报告,申请家属陪护。
申请大哥千里赶来海岛贴身照顾、为他养伤治病。
看到这里,周福刚刚升起的暖意和希望,瞬间又被浓重的愧疚压了下去。
他下意识就不愿意。
太辛苦了!
海南岛远在祖国最南端,老家长白山在最北端,一南一北相隔几千公里。
这年头交通落后、路途颠簸,没有便捷车次、没有快速交通。
一路辗转火车、汽车、轮渡,千里跋涉,风尘仆仆。
光是在路上奔波,就能把人累得脱一层皮。
他打心底舍不得让大哥遭这份罪、吃这份苦。
再者说,家里如今大大小小一堆人需要照料。
还有三弟、四弟、几个年幼的妹妹,以及年幼的小侄女。
一大家子的日子、家里的里外事务,全都靠着大哥撑着。
大哥一旦千里远行、远赴海南,家里瞬间就没了主心骨。
仅仅是因为自己受伤瘫痪,就要拖累大哥千里奔波、抛下家庭、长途受累。
周福心里满是自责和愧疚。
他太清楚自己大哥的性格了。
大哥性子坚毅、认定的事情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一旦做下决定,心意决然,任凭谁劝说、谁阻拦,都不可能更改半分。
他心里清清楚楚,就算自己不愿意、不舍得、极力推脱,大哥也绝不会打消来海南的念头。
看着信纸,周福长长、无奈地叹了一口气,眼底满是疲惫与自责。
都怪自己。
都怪自己当初没能好好护住自己,都怪自己出事瘫痪,连累了家里所有人。
让大哥跟着操心、跟着揪心、跟着千里奔波受累。
若是自己平安无恙,好好在部队当兵,家里安稳度日,所有人都不用这般煎熬、这般牵挂。
可事已至此,木已成舟,伤情已定,无法回头。
大哥心意已决,执意要过来陪护、执意要给他治伤,他再推脱也没用。
周福捏着手里的信纸,心里五味杂陈。
半晌,他轻轻点头,在心里默默打定主意。
罢了。
既然大哥执意要来,那他就听大哥的。
找个合适的时间,就按照大哥交代的,老老实实向部队、向医院打报告,提交陪护申请。
哪怕心里万般愧疚、万般不忍,也只能顺着大哥的心意来。
只盼着......大哥口中的希望,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