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子的眼眶有些红。
他不是容易掉眼泪的人。到了这个年纪，还在杨鸣面前掉眼泪，很难看，也没用。可这一刻，他心里确实被什么东西顶了一下。人在外面混久了，见惯了互相利用，也习惯了把每一份好处算清楚。杨鸣这一下没有跟他算。
杨鸣继续说：“这两条路，你自己选。”
麻子抬头看他。
“第一条，摊牌。该丢脸丢脸，该被骂被骂，唐雪怎么选，我尊重她。她要走，我安排她走。她要留下，我给她新的事情做。你和她以后是什么关系，看她的意思。”
杨鸣停了一下。
“第二条，女人送走，孩子留下，我认干儿子。孩子以后放在唐雪身边养。你和那个女人断干净，不能再见，不能再联系，钱一次给足，后面让人按规矩照看。”
麻子听得很清楚。
这两条路，没有哪一条轻松。
第一条路是把刀递给唐雪，让唐雪来决定怎么砍。麻子要当面承受她的目光，承受她的冷淡，承受她可能一句话都不说就离开。唐雪那种女人不一定会闹，她要是真闹，反而说明还有余地。最怕的是她什么都不问，把东西收好，转身就走。
第二条路更像是把所有活人都按到一个位置上。
小林被送走，孩子被留下，唐雪被安排成母亲，杨鸣成了干爹。每个人都有新的身份，每个人也都要吞下一部分真相。这个办法看起来最稳，也最残忍。可江湖上的稳，很多时候就是这样来的。不是每个人都满意，而是每个人都再也没有更好的选择。
杨鸣看着麻子，说：“我提醒你一句。”
麻子抬起头。
“现在孩子刚出生，很多事情都还好办。但要是你多拖一天，就多一天变数。那个女人现在最慌，也最容易被人哄。她朋友一句话，或者胡思乱想了一些什么，都可能把你拖进去。”
麻子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杨鸣说：“普通人没见过大事，真遇到事，很容易乱了分寸。一旦乱起来，很麻烦。”
这句话麻子听进去了。
他在泰国见过太多这种人。平时笑得很好，拿钱也乖，一旦遇到自己觉得天塌下来的事，就开始四处找人问，找朋友哭，找亲戚商量。她们不知道哪句话不能说，也不知道哪个照片不能发，更不知道某个看似好心的人，可能就是别人派来问话的。
小林刚生完孩子。
这时候她最需要麻子，也最容易失控。
麻子用手搓了一把脸。
他忽然很累。
这几年他做了很多事，见各种各样的人。他以为自己已经能处理很复杂的局面，结果一个女人，一个孩子，就把他逼到这种地步。
杨鸣没有催他。
选择这种东西，催出来没有意义。麻子如果只是为了讨好他随口选，后面一定反复。反复才最坏，一会儿舍不得女人，一会儿怕唐雪知道，一会儿又想看孩子，到最后两边都知道，所有人都下不来台。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外面有车从路上开过，灯光从窗帘缝里一闪而过，很快又没了。
麻子低着头，想了很久。
他想到了唐雪，想到了她们过去的点点滴滴，也想到小林在新房子，手里攥着钥匙，说以后一定好好跟他。
两个女人都没有错。
错的是他。
可到了现在，认错已经没用。男人最没用的时候，就是在该选择的时候只会说自己错了。错了可以以后还，可以用钱还，可以用命还，但眼前的事必须有人做决定。
麻子终于抬起头。
他的脸色很差，眼神却不再乱。
“鸣哥，我选第二条路。”
……
麻子离开别墅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七点多。
他走得很急，却没有乱，票是临时买的，行李也没带多少。麻子临出门之前，站在玄关那里回头看了杨鸣一眼，像是还想说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只低低喊了一声鸣哥。
杨鸣点了点头。
该说的话刚才已经说完了。麻子想回泰国看一眼那个女人和孩子，这个要求杨鸣没有拦。事情到了这一步，不让他见，麻子心里那口气会一直堵着。可见归见，后面的路已经选了，就不能再往回退。一个男人最怕的不是犯错，而是在错误后面反复伸手，一边舍不得，一边又想把所有人都保住。
世上没有这种便宜事。
车从院子里开出去，铁门又缓缓合上。别墅里重新安静下来。
杨鸣一个人坐在客厅，没有开电视，也没有让人进来陪着。茶几上的杯子还在，水已经凉了。他没有急着换，靠在沙发上抽了一支烟。伦敦的夜比东南亚干净，也比东南亚冷，窗外没有摩托车声，没有海边潮热的风，只有偶尔经过的车灯，从窗帘缝里一闪而过。
麻子的事暂时压下去了。
但这不是结束。
真正难办的，从来不是把一个女人送走，也不是给一个孩子安排身份，而是让所有该沉默的人都继续沉默，让所有该接受的人都慢慢接受。杨鸣很清楚，他替麻子背下这一段，不是因为麻子无辜，而是因为麻子是他的兄弟。
兄弟之间，有些账不能只按对错算。
过了大概半个多小时，外面响起车声。
门口的灯被车头晃了一下，很快又暗下来。随行的人从侧厅出去开门，没过多久，唐雪走了进来。
她穿了一件黑色长外套，里面是浅色衬衫，头发挽在后面，手里只拎着一个很小的包。伦敦这一年多，把她身上原来那点东南亚的松弛感磨掉了许多。她看起来更干练，也更利落，像一个长期待在律师楼、银行、移民顾问和各种中介之间的人。
唐雪进门后，先看了看客厅。
屋子里只有杨鸣一个人。
她脚步停了一下，问：“鸣哥，让你久等了……麻子呢？”
杨鸣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刚换过的水，语气很平：“泰国那边有点急事，我让他先回去处理一下。”
唐雪看着杨鸣，没有立刻接话。
这个安排有些突然。
她知道麻子今天去接杨鸣，也知道今晚他们本来要坐下来，把伦敦这边的事情当面说清楚。麻子不是小孩，也不是随叫随走的马仔，能让杨鸣在这个时候放他离开，说明泰国那边的事不算小。
但唐雪没有追问。
她跟杨鸣做事这么久，知道杨鸣说“急事”，就代表这件事眼下不方便在她面前展开。很多人把不问当成迟钝，其实不是。不问有时候是一种分寸，也是一种自保。尤其是在杨鸣面前，该知道的事，杨鸣自然会让你知道。不该知道的事，问出来也只是给自己添难看。
“什么时候回来？”唐雪问。
“过两天。”杨鸣说，“耽误不了伦敦这边的事。”
唐雪点了点头。
她把手包放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自己坐下，动作很轻。她没有再看门口，也没有继续绕着麻子说话。可杨鸣能看出来，她已经记住了这件事。唐雪这种女人，记事不靠表情，也不靠当场追问。她会把每一个不正常的地方先放在心里，等到该用的时候，自然会拿出来。
客厅里短暂安静了一下。
唐雪抬头看向杨鸣，声音很稳：“那鸣哥，我先和你说一下伦敦这边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