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浩的住处在海边一栋高层公寓里，离赌场区不远，楼下有两道岗，电梯刷卡上楼。
客厅很大，落地窗外能看见西港夜里的海，也能看见几栋还在亮灯的酒店。
狄浩刚洗完澡，换了一件深色家居衬衫，坐在客厅的单人沙发上看孙伟发来的几份资料。
资料还是木棉集团那边的。
刘洋白天那场茶喝得不痛快，但也让狄浩更加确认，金三角那个名额已经不能慢慢等。
刘洋这种人不会只是嘴上威胁，他手里有老关系，有老部下，也有一批愿意替他做脏事的人。
狄浩如果还把这件事当成普通竞争，就等于把后背露给对方。
手机响的时候，他正看到一份老挝那边地块规划图。
电话是孙伟打来的。
“狄总，三号园区出事了。”
狄浩把资料放下：“什么事？”
孙伟那边有风声，也有人在低声说话，他说得很快，但还算清楚：“刚来的一批业务员里，有三个狗推偷了园区的资料，被发现以后想跑。内保去拦，没想到他们身上有枪，开枪打死了两个内保。”
狄浩的眼神停住。
“狗推有枪？”
“是。”
“人呢？”
“跑了。园区的人已经追出去，我这边也派人过去了。”
狄浩站起来：“我现在过去。”
他挂了电话，换衣服，下楼。
司机和保镖很快从楼下把车开出来。
巴博斯驶出公寓地库时，西港的夜生活才刚刚开始，赌场门口的人一批一批往里进，路边摊冒着油烟，几个喝多的男人站在街边吵架。
车从这些人旁边过去，狄浩没有看窗外。
狗推有枪，这件事本身就不正常。
西港园区里对人的称呼有一套自己的规矩。
自愿来做事的，一般叫业务员，底下人也叫狗推。
这个词不好听，但很常用，最早是那些推广博彩和诈骗盘的人自嘲，后来叫着叫着，就成了行业里最底层业务人员的名字。
狗推一般有诈骗经验，知道怎么养号，怎么聊天，怎么把一个陌生人拖进盘里。
他们来园区，表面上像来上班，有底薪，有提成，能抽烟，能吃夜宵，运气好的时候还能拿到一笔不小的钱。
猪仔不一样。
猪仔是被人骗来的、卖来的，或者从别的园区转手过来的。
他们的护照、手机和钱一进门就不在自己手里，平时不准出门，业绩做不到要挨打，要罚钱，要被卖到更远的地方。
园区嘴上说都是公司，实际里面分得很清楚。
狗推是能给老板赚钱的人，猪仔是被圈起来榨的人。
前者还有一点选择的假象，后者连假象都没有。
也正因为这样，园区对狗推的防备反而没有对猪仔那么重。
狗推要做事，要和外面联系，要维护账号和客户，要懂平台和话术。
你把他们看得太死，他们反而干不了活。
园区通常会查他们的来路，收一部分证件，安排住处，再用提成和欠账把人绑住。
可带枪进来，偷核心资料，出事后还能开枪打死内保，这已经不是普通狗推。
三号园区在城郊，规模不大，外面一圈围墙，两栋办公楼，一栋宿舍楼。
狄浩到的时候，院子里已经停了几辆车，楼上的灯全亮着，办公楼门口站着一排人，没人敢大声说话。
车刚停下，孙伟就迎了上来。
“狄总。”
狄浩下车，先看见院子左边那两具尸体。
两名内保被临时用黑色塑料布盖住，旁边地上还有水冲过的痕迹。
血味没有完全散掉，混着夜里的潮气，让整个院子显得发闷。
几个园区主管站在不远处，脸都白着。
办公楼里有几十个业务员和猪仔被赶回工位，窗帘拉着，内保在走廊里来回走，谁也不准靠近窗户。
狄浩没有急着说话。
他走到尸体旁边，看了一眼，又看向孙伟：“说。”
孙伟低声汇报：“这批业务员是前几天进来的，一共八个人，三个是一起的。资料是今晚被发现的，他们想从后门走，值班内保拦了一下，其中一个掏枪。两名内保当场中枪，另外几个内保反应过来以后，他们已经翻墙出去。园区外面有摩托接应，应该不是临时起意。”
“偷了什么？”
“还在核查。”孙伟说，“初步看是几份客户数据和后台资料，还有一部分通道名单。技术那边已经在查有没有拷出去。”
狄浩转头看向园区经理。
园区经理三十多岁，平时管得不算差，这会儿汗从鬓角往下流：“狄总，是我们没查干净。那几个人之前在别的盘做过，有熟人介绍，说是能带客户过来。我这边……”
“介绍人是谁？”
“一个叫阿强的中介，平时给几个园区送人。”
“人在哪？”
“已经让人去找了。”
狄浩看着他：“三个狗推，带枪进园区，偷资料，外面还有摩托接应。你告诉我，这是熟人介绍？”
园区经理不敢再说。
狄浩没有骂他，骂人解决不了今晚的事。
两名内保死在院子里，如果消息传出去，这个园区这几个月都别想安稳。
业务员会怕，猪仔会乱，其他园区会看笑话，外面的中介也会趁机加价。
最麻烦的是，这件事如果被刘洋那边拿去做文章，就会变成狄浩管不住自己园区的证据。
刘洋白天刚说过，会让他心甘情愿把名额吐出来。
晚上就出了这种事。
狄浩不认为这是巧合，但他也不会在这里说刘洋的名字。没有证据的话，说出来只会让下面的人更乱。
“那三个狗推找到了没有？”他问。
孙伟说：“还没有。已经派人沿着城外那几条路找，几个口子也通知了。摩托应该换过车，他们有人接。”
“别惊动执法队。”狄浩说。
“明白。”
“尸体尽快处理。家里那边，按规矩给钱，再多加一笔，话要说清楚，是园区出事，人没白死。谁家里闹，谁负责安抚，别让人跑到外面喊。”
孙伟点头：“我来办。”
狄浩看向园区经理：“今晚在场的内保、主管、技术、宿舍管理员，手机全部收一遍。谁拍了照片，自己交出来。现在交，我当他不懂规矩。过了今晚被我查出来，就别怪我。”
园区经理连忙应声。
“楼里的人分开问。业务员和猪仔不要混在一起，别让他们串话。那八个新来的，剩下五个全扣住。问清楚他们以前在哪个盘做过，谁介绍来的，谁跟那三个走得近。”
“是。”
“其他几个园区，从今晚开始加强安保。新进业务员全部重新查一遍，身上、住处、电子设备，都查。猪仔那边也看紧，别让他们听到风声以后跟着乱。”
孙伟说：“我现在就通知。”
狄浩又看了一眼地上的两具尸体。
死人不会说话，但死人会给活人制造麻烦。两个内保的命，在西港不算贵，可死在这个时候，就贵了。白天刘洋逼名额，前几天林文那条船没结果，现在园区又被人开枪。三件事挤在一起，像有人在他脚下铺了几根线，只等他走错一步。
狄浩说：“今晚这里的事，就说内部斗殴。园区照常运转，明天该上工上工。谁敢乱传，让他先想想自己能不能走出西港。”
孙伟领命，带着几个人去安排。
院子里只剩下狄浩和几个保镖。远处办公楼里，工位灯一排一排亮着，窗帘后面有人影晃动。
这里的人大概已经知道死人了，但不知道死了谁，也不知道为什么死。园区里最怕的不是死人，是不知道下一个轮到谁。恐惧一旦散开，钱就会停，账就会乱，人也会开始生出别的心思。
狄浩站在院子里，想了一会儿。
那三个狗推偷的资料，未必真值多少钱。客户数据可以补，后台资料可以换，通道名单也能调整。真正要命的是他们能带枪进来，能选在今晚动手，能打死人后有人接应。
这说明有人摸过三号园区的班次、门岗和后门位置。内鬼可能在园区里，也可能在介绍人的链条上。
他拿出手机，翻到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
电话响了几声才接通。
那边没有先说话。
狄浩看着地上的黑色塑料布，声音很平：“有空吗？”
电话那头的人说了一句什么。
狄浩说：“见一面……老地方，半个小时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