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一辆黑色皮卡从北边的土路开进森莫港。
开车的是贺枫，副驾驶坐着老蒋，后排是苏敏和阿玲。
车从曼谷出来时，苏敏还带着一点习惯性的轻松，曼谷到柬埔寨，再到这个地图上不太容易找到的港口，在她看来也就那样。
她见过最乱的赌场，见过最脏的手术室，见过不把人当人的地方……人在东南亚跑久了，会对很多地方失去敬畏，觉得到处无非是钱、枪、关系和几个会变脸的中间人。
可车过了最后一道弯，森莫港出现在前面，她才意识到自己想得浅了。
路口先是一座新修的检查站，混凝土底座，钢结构顶棚，栏杆刷成黑黄相间，旁边有沙袋和防撞水泥墩。
两个持枪的人站在岗亭外，枪背在胸前，帽檐压得低，不说话，只看车牌和车里的人。
再往里，是一条压实过的碎石路，路两边已经竖起了路灯杆，电缆线从临时木桩上走过去，远处能看见发电站的钢架，像一副正在长肉的骨头。
老蒋坐在副驾驶上，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心里却已经把这里重新估了一遍。
他原来以为森莫港是个藏在柬埔寨海边的小码头，有几条船，有几个仓库，再加一帮敢开枪的人。
这样的小地方东南亚并不少见，有些靠走私活着，有些靠赌博和电诈养着，有些干脆是大人物名下的临时口袋，钱多的时候塞进去，风声紧的时候一把火烧掉。
可眼前这个地方不一样，检查站、道路、仓储、发电、淡水、泊位，全都在往一个方向修，修得很粗，也很明确。
这是要长期待下去的地方。
阿玲贴着车窗往外看，她从小在泰国长大，很少出国，所以对眼前的一切都比较新鲜好奇。
这里更像一个正在建设的镇子，只是长得比普通镇子要小一点。
苏敏看见左边一大片钢结构仓库，彩钢板还很新，门口停着两辆叉车，几个本地工人在卸货。
再往前是一片开阔地，有人正在挖排水沟，远处的海面上停着一艘小货船，码头那边已经有了规整的泊位桩基，吊机伸着长臂，像一只不肯睡觉的铁鸟。
“这就是总部？”她忍不住问了一句。
贺枫看着前面的路。
“算是。”
这个回答很贺枫，苏敏听完没有再问。
她已经慢慢摸到贺枫说话的路数，他不喜欢把话说满，也不喜欢替别人解释太多。
能看懂的人自然会看懂，看不懂的人，解释了也白费。
皮卡在第二道岗前停下。
一个穿迷彩裤、黑t恤的年轻人走过来，看见贺枫，立刻把枪口压低，朝里面看了一眼。
贺枫降下车窗，说了两句，年轻人点头放行。
车重新往里开，路边的人开始有人认出贺枫，远远打招呼，有的叫“枫哥”，有的只是抬手。
老蒋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一个人在一个地盘上有没有分量，看别人对他的态度就能知道。
曼谷饭桌上听他说话是一回事，到了森莫港，看守岗亭的人认他，工地上的人认他，巡逻的人认他，这才是另一回事。
话语权不是说出来的，是别人见了你先把身体摆正。
贺枫把车停在办公区外面。
刘龙飞已经在门口等着，他穿一件旧迷彩衬衫，袖子卷到小臂，脸晒得更黑，站在那里像一根钉进地里的铁桩。
他和贺枫不一样，贺枫身上是那种冷静的计算感，刘龙飞更直接，目光扫过来时，不问你是谁，先判断你能不能惹事。
贺枫下车。
“我带几个人回来。”
刘龙飞看了一眼老蒋，又看苏敏和阿玲。
老蒋笑了笑，主动伸手。
“蒋海生，大家都叫我老蒋。”
刘龙飞跟他握了一下，手很硬。
“刘龙飞。”
森莫港能从一个小码头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不可能只靠贺枫背后的人，下面一定得有一个能扛日常的人。
刘龙飞就是那种人，不见得会讲漂亮话，但工地、码头、枪、账、人，他都得管一点，管得住才有今天这副架子。
苏敏和阿玲也下了车。
刘龙飞对女人没有特别客气，也没有轻视，只是点了一下头。
这里不是曼谷餐厅，没那么多场面礼，能来的人都有用，没用的人贺枫不会带回来。
“带他们转一圈。”贺枫说，“住处也安排一下。”
刘龙飞点点头，没有再问。
贺枫招几个人回来，用不着向谁解释到每一个细节。
森莫港内部的权力有一套清楚的分层，杨鸣定方向，几个核心各管一摊，摊子里要用什么人，花多少钱，怎么安置，自己能拿主意。
真正的老板不会把每颗螺丝都拧在手里，那样下面的人永远长不大，自己也会被小事拖死。
“走吧。”刘龙飞朝老蒋他们偏了一下头，“我带你们到处转转。”
老蒋笑着跟上。
苏敏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贺枫。
她这几天已经答应跟贺枫做事，钱、规矩、住处、以后怎么联系，贺枫都讲得很清楚。
可直到站在这里，她才真正明白那句“跟着我做事”是什么意思。
曼谷是散人的地方，电话一换，人就没了。
森莫港是有门、有岗、有路、有枪的地方，一个人走进来，身份就变了。
变好还是变坏，一时看不清，但肯定回不到原来。
阿玲比苏敏更安静，她反而觉得贺枫身份越不一般，她就越安心。
刘龙飞带着他们往码头方向走，边走边介绍。
“那边是仓储区，发电站还没完全好，现在一半临时供电，一半柴油机。淡水设备在东边，卫生所在后面，梁医生管。港口这边晚上九点以后不许乱走，有什么事尽量放在白天处理。”
老蒋听得很认真。
这就是规矩，规矩越细，地方越稳。
怕就怕一个地盘全靠老大一句话，老大在的时候什么都行，老大不在，连吃饭先后都要吵。
显然森莫港已经过了那个阶段。
贺枫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直到几个人转过仓库拐角，才朝别墅方向走。
别墅在港区稍高一点的位置，原来周围没什么像样的布置，只有几块压实的空地和临时铺的石子路。
现在不一样了，门前新修了一小片花园，不大，种了几排耐晒的灌木，还有两棵刚移来的小树，树根旁边的土还是新的。
靠海的一侧搭了一把太阳伞，伞下面摆着藤椅和小茶几。
杨鸣坐在伞下喝茶。
他穿一件浅色短袖，手边放着一份文件，茶杯很小，旁边有一壶热水。
海风从坡下吹上来，把花园里新翻的土味和远处柴油机的声音一起带过来。
这个画面看起来很闲，闲得像一个生意人在度假，可贺枫清楚，杨鸣坐在哪里，哪里就不会真的闲。
杨鸣抬头看见他，放下茶杯。
“回来了？”
“回来了，鸣哥。”
贺枫走到伞下，没有马上坐。
杨鸣看了他一眼，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