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后,王旨抵达冀州侯府。
宣旨官离去多时,苏护仍独自端坐正堂,手中那份绢帛仿佛有千钧之重。
堂内烛火摇曳,映照着他阴晴不定的脸。
王上此番召见,名义上是嘉奖他镇守北疆之功,可偏偏特意提及要携女同行,这其中的意味,让这位沙场宿将的心底,泛起阵阵不安。
尤其是女儿自那次“噩梦”后,虽表面无恙,但言行举止间,总透着一股说不清的妖异魅力,让他这做父亲的都时常感到心惊。
“父亲,王上召见,是苏家的荣耀,女儿自当遵从。”眼前的“苏妲己”却显得异常平静,甚至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她肌肤胜雪,容颜绝世,比以往更添几分勾魂摄魄的风情,只是那双眼眸深处偶尔闪过的混沌,让苏护不敢直视。
“为父知晓了。
.............”
又过旬日,朝歌王宫,偏殿。
陈风特意选了一处较为私密的偏殿,接见苏护父女,仅留少数近侍。
“臣苏护(臣女妲己),拜见王上!”苏护带着女儿恭敬行礼。
“苏卿平身,赐座。”陈风目光不自觉扫过苏护身后,那道无法忽视的倩影。
即使早有心理准备,当真正看到“苏妲己”时,陈风的心神仍不免微微一震。
眼前的少女确实拥有,堪称完美的容貌,每一处线条都精致得如同天工雕琢,一颦一笑间自然流露的风情,足以令任何男子心动。
但更让他在意的,是那完美皮囊下隐隐散发出的,熟悉又陌生的气息——那是属于红音的生命本质,也是属于血肉道主的印记。
此时,他体内那沉寂的王朝气运,似乎也因这近距离的接触,而对血肉道主的气息产生敌视躁动。
“苏小姐果然名不虚传,确有殊色,听闻小姐近来有些与众不同之处?”陈风淡淡开口,听不出太多情绪。
“苏妲己”抬起头迎上陈风的目光,眼神纯净中带着一丝怯懦,如同受惊的小鹿,完美地演绎了一位初见王驾的贵族少女应有的姿态。
“回王上,小女子愚钝,不过是近日多读了些诗经,偶尔有些奇思妙想,当不得‘殊异’二字,恐是外人谬赞了。”她的声音娇柔婉转,又带着恰到好处的羞涩。
若非陈风知其底细,几乎也要被她瞒过。
他面上却不动声色,转而对苏护赞誉道:“苏卿教女有方,冀州乃北方屏障,苏卿之功,孤铭记于心。
此番入朝,便多住些时日,也让苏小姐见识一下朝歌风华。”陈风没立刻点破,也没有表现出过多的兴趣,像寻常对待一位普通功臣之女。
时机未至,他需要进一步布局,方可顺其自然。
没由来的,苏护暗自松了口气,以为王上只是例行嘉奖,并未对女儿产生特别兴趣。
而“苏妲己”在退出大殿时,回头望了一眼那高踞王座的身影,似乎自己隐隐对其有所亲近。
她不明白为何会对这位陌生的王者,产生这种怪异的感觉,仿佛灵魂深处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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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岐,西伯侯府
烛光将三人的身影投在墙壁上,随着火焰跳动而摇曳不定。
姬昌将手中的密报轻轻置于案上,那绢帛仿佛带着朝歌传来的无形压力,让室内的空气都凝重了几分。
“消息确凿,帝辛近来所为与以往判若两人,整顿吏治,疏远佞臣,重启闻仲、商容等老臣,甚至暂停了劳民伤财的工程。
……如今对这苏护之女,亦是以礼相待,接入宫中由王后教导,这桩桩件件非但不似昏君,反倒颇有明主之象。”
他抬眼看向对面的姬发:“更令人不安的是,为父近日推演卦象,欲窥殷商气运,所得结果却前所未有地混沌不明。
卦象显示,其国运明明已显衰颓之兆,如日薄西山,然……最近竟隐隐透出一股顽强的生机,如同枯木逢春,试图逆天改命。
这两种截然相反的征兆交织缠绕,实乃平生仅见。”
姬发身姿挺拔如松,英气的面容上锐利之色一闪而过,他年轻充满斗志,对父亲所言的天命矛盾虽感诧异,却更相信事在人为。
“父亲!纵使帝辛此刻装模作样,也难掩殷商积弊数十年之实!朝歌贵族盘根错节,贪腐已深入骨髓,绝非他一时兴起所能革除。
我西岐民心所向,四方贤才如水归海,此乃大势,非一人一时之伪善所能逆转!”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冷笑:“他如此处置苏妲己,倒是免了我们许多麻烦,若他真强纳臣女,我们便可借此大做文章,激化苏护与朝歌的矛盾。
如今他这般作态,我们暂时少了这颗棋子,但也无妨,只是我们不能坐视他借此收买人心,稳固朝政。”
谋士散宜生捻着胡须,沉吟片刻,眼中闪烁着精明的光芒:“公子所言切中要害,帝辛此番变化,确是我西岐大业之一大变数,不可不防。
为今之计,我等需双管齐下,加速布局。”
他伸出两根手指:“对外,继续广施仁政,巩固我西岐根基。同时加紧联络与商室有隙之诸侯,如对朝歌不满已久的崇侯虎等处,许以重利,密约共举之事。
对内,乃至对天道之势,需更积极介入。玉虚宫姜尚先生处……”
姬发接过话头,语气果断而充满决断力:“姜先生早已暗中筹备,既然帝辛想扮作明君,我们便帮他‘原形毕露’!
可立即遣派得力之人,于朝歌乃至各诸侯国散播流言,内容要巧妙:便说那苏妲己并非凡人,实乃妖邪化身,已被高人识破。
帝辛将其接入宫中,非为教导,实已被其魅惑,他如今种种‘明君’之行,不过是那妖邪为掩人耳目,麻痹我等所用的障眼法罢了!
此流言一起,无论真假,必能在天下人心种下猜疑的种子。”
话毕,那谋士眼中寒光更盛:“此外,光靠流言还不够,须得有几桩‘实实在在’的灾祸,方能坐实‘天弃殷商’之说。
不妨在几处关键之地,制造些看似‘天灾’或‘妖孽作祟’的异象,例如河水无故泛红、田间突生毒瘴、或是祭祀时鼎彝自崩……
届时,再将这些异象,尽数归咎于帝辛失德,触怒上天,乃至妖孽横行!看他还如何维持这‘明主’的假象!”
“不可!” 姬昌终于开口,直视姬发,“此等行径与费仲、尤浑之流的构陷何异?
我西岐积德累仁,方得今日民心归附。若以鬼蜮伎俩开局,即便成功,这天下我们又能坐得安稳吗?王道坦荡,岂能奠基于此等污秽之上?”
姬发年轻气盛,眉宇间锋芒毕露:“父亲!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如今帝辛一反常态,若任其坐稳‘明君’形象,我西岐积攒多年的大义名分,将荡然无存!民心易变。
今日归我,明日亦可归商!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只要最终能推翻暴政,救民于水火,过程手段后世谁人会斤斤计较?”
“糊涂!”姬昌罕有地提高了声调,痛心疾首。
“民心如镜,照见的不仅是结果,更是初心!以阴谋诡计得天下,他日必以严刑峻法治天下,因为内心深知其位得来不正!
我要的,是天下人心悦诚服,不是一个靠权术维系,人人自危的新朝!”
“父亲!!莫非你真要坐失良机?”
姬发情绪激动,上前一步,直勾勾盯着父亲的眼睛,恨声道:“那天机中殷商诡异的生机,又如何解释?若因其‘伪善’之举,而赢得喘息之机,壮大实力。
我西岐还有多少年可以等待?难道要等到朝歌根基稳固,兵强马壮,我们再与之堂堂正正一战吗?那时付出的代价,将是如今的十倍、百倍!”
散宜生见父子争执愈烈,连忙躬身劝解:“侯爷,公子,请息怒,侯爷仁德为怀,乃西岐之福。
公子审时度势,亦是出于公心,或许……或许有两全之策?流言或可稍加变通,不涉人身攻击,只言天象示警,帝辛之政有违天和。
异象之事,亦可谨慎为之,选择无伤生灵之法,只求引起世人警醒,而非制造恐慌?”
姬昌看着陡然间陌生的儿子,又望了望案上那预示天下将倾,却又纠缠着生机的卦象,长长叹息一声,仿佛瞬间苍老了几分。
他何尝不知时机紧迫,何尝不忧心那天命变数?但作为父亲,作为西伯侯,他更惧西岐走上,一条偏离仁德正道的歧路。
密室陷入沉寂,只有烛火噼啪作响。
良久,姬昌疲惫地闭上眼,复又睁开,眼中虽仍有挣扎,却多了几分决断: “罢了……散宜生,就依你之见,斟酌去办吧。
然仍需谨守底线:不可妄造杀孽,伤及无辜百姓,流言止于事实推测,不得编造污蔑人格之秽语,所有举动须以警示天道、彰显仁德为本,而非单纯构陷。”
他目光深沉地看向姬发:“为父希望你记住今日之行,是为破局不得已之策,绝非我西岐立国之本。
他日若得天下,须以十倍仁政,洗刷今日权谋之痕。”
姬发闻言,虽觉父亲过于迂腐,却也知这是目前能得到的最大许可,遂压下心中不甘,躬身应道:“孩儿……谨遵父亲教诲。”
密议终定,然而父子二人心中都明白,一道关乎理念的裂痕,已悄然产生。
(小时候看动画片,觉得姬发是王道,长大后才发现他只是有野心的枭雄,说实话,他还比不上曹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