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朝歌城外,点将台下。
旌旗蔽空,甲胄映日。数万商军精锐肃立如林,兵戈的寒光连成一片,空气中弥漫着令人屏息的肃穆。
与以往出征前的忙乱景象迥异,今日粮草齐备,军械充足,品质更是远超以往。
士卒们的口粮与赏钱早已分发到手,一切都是前所未有的井然有序。
三军将士虽心下诧异,却更多感到一种久违的踏实与振奋。
闻仲太师登上高台,玄甲覆身,猩红披风在风中猎作响,他扫过台下严整的军阵,扫过每一张坚毅的面孔,往日沉重已化为此刻的笃定。
他接过令旗高高举起,玄鸟大旗在风中舒展,声音如沉雷滚过大地:“王上圣谕:东夷不臣,辱我社稷!此战,必胜!”
“必胜!必胜!必胜!”山呼海啸般的呐喊震彻四野。
闻仲望向巍峨的朝歌城阙,朝阳为古老的城墙镀上一层金晖,他心中激荡,却已化为不容动摇的信念。
宫墙之内,九间殿的高廊下,陈风凭栏而立,默然遥望大军远去的烟尘。
他周身那与殷商国运相连的王朝气运,似乎更加沉凝了几分,这不是力量的增长,而是根基正在巩固的征兆。
内部的初步整顿已然就绪。而下一步——
他的视线投向远方,仿佛穿透层层虚空,落向那座神圣的庙宇。
根据真如道君残留的提示,若要破局,必须直面那位执掌造化,与国运有着微妙关联的至高存在——女娲娘娘。
封神之局的起点,或许亦将是破局的关键。
陈风并未携带仪仗,仅着一身玄色常服,穿过来往稀疏的街巷,独自来到女娲庙前。
与往日祭祀时的喧闹隆重不同,此时的庙宇笼罩在一片异样的静谧之中,连鸟雀之声也悄然敛息。
庙门敞开着,仿佛早已料到他的到来。
他缓步踏入殿内,香火气依旧浓郁,却再无往日庄严肃穆之感,反而弥漫着古老的生命气息,仿佛每一缕空气中都有亿万微不可察的生命,在蠕动低语。
女娲神像矗立于神台上,慈悲俯瞰众生,但那玉石雕琢的面容,此刻却流转着一种活物般的莹润光泽,眼眸深处似有血光与生机交替涌现。
一个淡漠空灵的女性声音,直接在陈风神魂深处响起,蕴含着创造与毁灭的双重意味:“你来了,是那家伙告诉你的吧。”
陈风抬头直视那已“活”过来的神像,并无太多意外:“看来,尊驾已知孤的来意。”
“红音……那块小小碎片,于吾而言微不足道。”
血肉道主无悲无喜,随后话音一转,“但她既归来,便无轻易放归之理,何况,你如今又有何资格,与吾谈条件?”
他仿佛早有所料,神色不变开口道:“孤,确实筹码有限,但尊驾所求,也并非一块碎片的归属。
您想要的是下一个纪元,那一线机缘,那半程‘船票’,而孤,恰好是登上那艘船的‘关键’。”
霎那间,神殿内气息微微一滞,那浩瀚的生命伟力似乎波动了一瞬。
“有趣的小家伙,你能给吾什么?”血肉道主声音带上了一丝玩味,似乎已经引起了祂兴趣。
“一个承诺,......若孤能逆天改命成功渡劫,在新的纪元里,尊驾及其所指定者,可获得前半纪元的‘优先通行与繁衍之权’。
这比您如今暗中推动封神,借大劫血食自身,再于废墟中艰难重塑,要稳妥得多。”
陈风抛出了真如道君的暗示,也是他所能给出的最大筹码——未来纪元的时间。
“空口许诺,谁都会说。”神像眼眸中的血光流转加速。
“所以这更需要合作,而非单方面的索取。”陈风步步为营。
“您助我完成封神劫,我为您确保船票。红音归来,是合作诚意的第一步。
此外,劫波之中,您亦可合法地收取您的‘报酬’——那些陨落者的血肉精华与神魂,岂不比现在更名正言顺?”
漫长的沉默笼罩着神殿。殿内空气凝滞,香炉中升起的青烟缠绕着梁柱,如同活物般蜿蜒扭动。
神像的玉石表面泛起温润光泽,仿佛皮下有血液在流动,那双悲悯众生的眼眸深处暗红涌动,倒映着生生不息的轮回。
神台下铺地的青砖缝隙间,嫩绿的新芽疯狂钻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舒展绽放,随即又迅速枯萎周而复始。
墙壁上的彩绘仿佛活了过来,飞天的衣带无风自飘,玄鸟的羽翼轻微震颤。
整座庙宇仿佛成了一个巨大的生命体,每一寸都在呼吸搏动,无数细微的生命在其中诞生消亡,汇成一片只有神念才能感知的喧嚣潮音。
最终,那空灵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妥协:“罢了,那块碎片于吾确无大用,还你亦可,但并非此刻,亦非以此形态。”
“她将被投入冀州侯苏护之家,以其女苏妲己之身份存续,待时机成熟,你自可去取,这亦算是吾对你的一重考验。”
“至于相助……封神之事,牵扯过深,吾不能直接插手干预其余同道。
但可允你:吾之意志将有限残留于这庙宇,你可来此三次,吾会为你解答三次疑惑,或提供有限的庇护。
此外,会有些许渴求血肉精气的散修或小妖,‘恰好’投奔于你,能否用好看你本事。”
听完条件,陈风知道这已是目前,能争取到的最好条件,当即见好就收。
天道之下,皆为蝼蚁,能与天道主宰之一达成如此协议,已属不易。
“可,望尊驾信守诺言。”他干净利落地应下。
“哼,去吧。记住你的承诺。若让吾发现你无此价值……”
神像眼眸中的血光骤然炽盛,令人窒息的威压一闪即逝,“收回一切,于吾而言,同样轻而易举。”
陈风不再多言,躬身一礼,转身步出女娲庙。
阳光重新洒落身上,他却感觉仿佛刚从某个古老生物的体内走出,抬头望向北方冀州的方向,目光复杂。
苏妲己……唉,看来这纣王之事,是非做不可了,这又何尝不是一种缘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