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你后来就变成污染区了?”
夏子穗翘着腿坐在床沿上,膝盖上摊着那管半透明的创伤药,棉签蘸了药糊在擦伤的踝骨上,凉丝丝的。
她抬眼,看向半空中那个半透明的少年。
“是啊。”
席真面无表情的说道。
“当污染源感觉怎么样?”
夏子穗好奇的问道。
第一次看到这么神志清醒,还能跟人类和平交流的污染源,她也很是新奇。
席真沉默了几秒。
灰蒙蒙的天光从破窗漏进来,照得他半边脸都是虚的。
“非常不好,或者说,完全不是想象中的那样。”
席真抿了抿唇说道。
他原本计划的很好,转化为污染区后再为姐姐报仇。
但他没想到的是,污染是一种侵蚀能力很强的寄生物,人类刚死亡转化成污染的时候,是没有自我意识的,它只会遵循本能,拉其他人进污染区,吞食掉,扩张自己。
这样浑浑噩噩的日子过了不知道多久,等到属于“席真“的那点意识重新浮上来的时候,他看见的是空荡荡的教学楼,和永远灰不下来的天。
砖瓦缝里嵌着干涸的血,颜色深得发黑。教室的课桌翻倒了一片,图书馆的地上拖拽痕迹横七竖八。
同窗三年的人去了哪里?
老师呢?
饱胀的黑雾在他体内翻涌,给出了所有答案。
席真感觉自己应该是会感觉心痛绝望甚至窒息的。
但事实恰恰相反。
他早已不是人类,也就没了情绪波动,黑雾吞食血肉传来的那种近乎餍足的饱胀感,轻飘飘地压过了“同类相残”那一点细若游丝的不安。
——哦对,甚至他作为污染,人也并非他的同类。
席真能感觉到自己似乎有点不正常,但究竟哪里不正常,他还说不明白。
获得自我意识后,他首先想到的就是死亡前的最后执念。
杀死那个记者。
校园随着他移动,这里的天永远灰黑,地上布满血迹,像是某种鬼域。
席真走了很远,也找了很久很久,终于找到了记者的下落,他像只恶鬼一样盯了她数日,终于在她落单时袭击了她。
那人的血汩汩流在地上,旁边是被拆的七零八乱的摄像机。
这场战斗闹出动静很大,直接惊动了玫瑰交通。
时隔很多年再次见到那个独眼女人,她的面容却没有什么变化,像是时间在她的身上凝固了一样。
独目记性不错,只是打量了席真几眼就认出了他。
“是你啊。”
她微微皱眉,心情复杂。语气不是感慨,也不是惊讶,大概是那种“哦,又来了一个”的疲惫。
活了上千年的人,什么物是人非没见过。
两人交手不过百来个回合,独目一招时间静止压下来,配合玫瑰交通外围的火力网,席真直接被绞杀到只剩一缕残魂。
落败之后,他也就被锁在了这里,污染区被征用,拿去当了工人的宿舍。
夏子穗听完全部事情经过后,瞥了他一眼:
“当初你给我创伤药,我还以为你是个好污染源,没想到你也犯下了不少血债。”
席真面无表情道:
“非你族类,其心必异……没听说过吗?”
这句话虽然很有道理,但是被一个污染源这么冷静的说出来到底有些奇怪。
夏子穗敷完了药,把药瓶放回去,看向席真道:
“按你这么说的话,那你又为什么免费给我药,明明你是只污染源,人类又不是你的同族。”
席真缓慢地眨了一下眼。
……其实他也想知道。
黑雾没有给他答案。
那东西只管吃,不管为什么。
“这两件事。”
他顿了顿:
“不冲突。”
夏子穗看了他几秒,没再追问。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往宿舍门口走。手搭上门框的时候回头看了他最后一眼。
灰天里幽灵少年的轮廓又淡了一层,像随时会散。
“施工快结束了,过两天工人就会撤走。”
她顿了顿:
“一路走好。下次别活得这么苦了。”
席真看着她的背影。
走廊很长,她的靴子踩在木地板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响。
走到一半的时候,他忽然开口:
“谢谢你的祝福。”
夏子穗脚步没停,摆了摆手。
“我还有最后一笔钱,对于我的债务来说是杯水车薪,也就没存到银行。留到现在没什么用,都拿给你吧。”
她猛地刹住脚,回头看他,表情像是听错了:
“你说什么?”
席真还是那副样子,面上没有什么其他表情:
“看你这样子,不像战争,倒像光明。欠这么多贷款,怕是没钱支付辉光学院的入学考试费用,只能在乡镇的学院周转。”
“我留着钱也没用,最后这点东西,送你了。“
空气安静了两秒。
夏子穗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
她只是站在门口,逆着灰扑扑的光看他。
那个少年倒吊在宿舍废墟外,背后是永远不会亮起来的天。
“……行,谢谢你,席真。”
她道谢道。
拿到卡后,夏子穗推门出去,风灌进来,席真的轮廓又散了一层。
他没追。
也没说什么送别的话。
只是那片灰蒙蒙的污染区里,黑雾翻涌了一下。
很轻,很浅,像一声叹气。
但污染不会叹气。
大概是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