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是这样……“
席真眨了眨眼,嘴唇翕动了几下,想要反驳,但又觉得她说的的确有道理,最终只好这样回答。
他思考着什么,的幽灵体微微晃动着,锁链随着他的动作撞击楼体,哗啦啦的声响在空旷的污染区里反复回荡。
幽灵少年转过头,目光投向污染区上方那片永远灰蒙蒙的天。
那里没有太阳,没有云,只有一层化不开的铅灰色雾霭,像是整个世界都被罩在一口巨大的铁锅里。
“……好吧。“
他的声音很轻淡。
如果他还是全盛时期那个在战场上所向披靡的猎手,大可以和那些仇家殊死一搏。
但现在的他,半死不活地拴在这栋楼上,灵体一天比一天稀薄,意识一天比一天模糊。
等道路抢修完毕,玫瑰集团的人就会进来,把整片污染区夷为平地。
被污染侵蚀过的灵魂进不了轮回。
他们消散之后,会变成天上的雨,或者空中的风。没有来世,没有归处,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仇恨、遗憾、不甘……这些曾经像火焰一样灼烧着他的情绪,在倒计时的生命面前忽然变得轻又远,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看得见,却摸不着了。
幽灵一动不动地悬在那里,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而夏子穗这边,已经从宿舍的铁皮柜子里翻出了创伤药。
她卷起裤腿,把药糊在青紫肿胀的膝盖上,又扯开肩头的衣缝,往那片淤青上厚厚敷了一层。
凉意顺着皮肤往骨头缝里钻,红肿正一点点消退。
夏子穗长长地吐了口气,感觉四肢从火辣辣的胀痛变成了冰冰凉凉的麻木,整个人终于好受了一些。
她靠在上铺的铁梯子旁边,后脑勺抵着冰凉的金属横杆,眼皮越来越沉。
头一点一点的,像只困极了的小鸡。
没撑过三分钟,她就沉沉睡了过去。
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宿舍里只剩下铁皮柜子偶尔被风吹得嘎吱作响。
……
再醒来已经是第二天了。
夏子穗记得要继续打工挣钱还贷,于是挣扎着爬起来去赶工。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是机械化的劳作。
修复道路的流程繁琐而枯燥。先要铺一层灰石打底,把地底翻涌上来的污染物隔绝住。然后往上灌沙砾和水泥,一层一层夯实。最后才填沥青,压路机轰隆隆碾过去,才算完成一段路面。
道路两边密密麻麻全是工人,黑压压一片,弯腰的、扛袋的、推车的,像一群群不知疲倦的蚂蚁。
隔绝污染的绿围板也不安稳,短短几天被污染冲击了好几回,最后围板越长越高,放眼望去几乎成了围板的森林。
干到第四天的时候,因为前线有一块地需要人力去搬材料,夏子穗被调到前面干了半日。
在那里,她看见了幻想家的工作现场。
无数架纸飞机悬浮在空中,所有幻想家都保持闭目的姿态,每个人的幻想力都是不同的。
有人的幻想是巨大的光轮,光圈如同悬在半空的第二个太阳,金白色的光芒一圈圈扩散。光轮之中会自行吹风飘雪,雪花穿过光圈落在水泥上,瞬间让其凝固。
有人的幻想力是一大群绚丽的蝴蝶,每一只都大如手掌,翅膀上流转着虹彩般的光泽。它们成群结队地飞过破损的路面,所过之处碎石自动归位,裂缝自行弥合。
还有人的幻想力是透明的水母。
那些水母悬浮在半空中,伞盖如琉璃般通透,触手垂落下来,轻柔地抚摸着路面,每被触手拂过一次,路面就平整一分。
夏子穗见到最震撼的幻想力是一座开满鲜花的欧式城堡。
城堡会自己像跳芭蕾舞一样跃动,左腿抬起,轻轻落下,地面便被踩实了一块,右腿旋转,周围的材料便自动归位。只要是跳跃过的地方,路就会修补好。
甚至它还知道给自己配bgm,边干活边弹中世纪版误闯天家。
前方道路在这群幻想家的操控下飞速延伸。
而夏子穗的钱包,也在这几天的连轴转中飞速鼓胀起来。
虽然离还清贷款还差得远,但至少每天晚上回宿舍的时候,银行里的数字是在往上涨的。
这让她在累得连手指都不想动的时候,还能咬着牙爬起来继续干。
每次回宿舍休息的时候,她都能碰见那个幽灵少年。
也许是寂寞了太久,他跟夏子穗聊了很多,包括曾经的过往。
幽灵少年名叫席真,以前是战争联盟练习两年半的猎手,读书写字也是联盟派来的老师教的。
教的并不高深,只要让他们不是文盲,能听得懂上级的文字命令就行。
他在战争联盟待了很久,从十岁进去,一路摸爬滚打,也曾得到过组织的器重。
那段时间他拼了命地训练,木系能力在实战中被他开发到了相当高的程度。
藤蔓绞杀、木刺穿刺、孢子致幻,样样拿得出手。
他甚至已经看到了升职的曙光。
再往上走一步,就是小队长,有了自己的编制和权限,能调配资源,能带新人。
那是他熬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够到的位置。
然后,那人来了。
他叫殷举,其母是上任水系战争巨头殷城爱,唯一被苍江承认的水系术师。
殷城爱被澹台晦杀死,殷举侥幸存活,便从暗河北上,投靠了战争联盟。
他一来就展露出了超凡的战斗天赋。
凝水为刃,海域切割,招式成熟,威力彪悍。
最要命的是,他站在了席真的对手位。
升职的机会只有一个。战争联盟的编制就那么多,不可能两个人同时上位。席真要想留下,就得和殷举打一场。
他也确实拼命了。
那场对决持续了四十多分钟。席真把木系能力催动到了极限,藤蔓织成天罗地网,孢子迷雾笼罩了半个擂台,他以为自己赢面很大。
但天不助他。
赛程的后半场下了一场暴雨。
密集的雨幕抬高了空气湿度,增加了水系的爆发伤害。
席真败了。
木系败给水系。
这个结果在当时引起了不小的轰动。毕竟在大众认知里,木系对水系是有属性压制的。
但殷举用实力证明了,在绝对的天赋面前,属性克制屁都不是。
席真从擂台上走下来的时候,全场安静了很久。
他记得自己当时的感受。
不是愤怒,也并非嫉妒,而是一种绵长的无力感。
就像你拼尽了全力,以为自己已经够努力了,结果抬头一看,有人随随便便就站在了你永远够不到的地方。
从那天起,他起了隐退的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