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的单子格外多。
殓尸的清道夫业绩翻倍,棺空间导出的尸体放上小车,推车轱辘碾过殡仪馆的水泥地,发出沉闷的咕噜声,一辆接一辆,从未停歇。
无数金色的灵魂光团逸散在高空,密密麻麻。
明明是深夜,在江剑心的视野里,整个世界却亮如白昼。
那些光浓又稠,像是有人把一整条银河打碎,泼在了这座城市的头顶。
“好吵啊。”
殡仪场内,江剑心站在阴影里,目光越过一排排忙碌的身影,落在那座正熊熊燃烧的火化炉上。
炉门开合的瞬间,橘红色的火焰扑上金属内壁,热浪扭曲了空气。
“今晚的清道夫的确多。”
艾德里克在她身旁,低头检查她的棺空间,计算着结算金额。
他身后,殡仪场的清道夫排了三行,黑压压的人影挤满了整个作业区。
火化炉持续轰鸣的声响,甚至都盖不住喧哗的人声。
那些穿着灰色工装的男男女女低声交谈着,话语间全是对战事的惊悸与恐惧。
“……听说巷战失守了,这次死了三千多人。”
“三千?不止吧,光我们这儿就收了四百多具……”
“别说了,我手上这具才十七岁,他们一家子都躺在我空间里,整整齐齐,这骨灰还不知道要交还给谁。”
窃窃私语像潮水一样涌动,裹挟着压抑的悲伤和麻木。
“不是,我是说天空上。”
江剑心回过神一样,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恍惚。
她的视线穿过天花板的缝隙,望向那片凡人不可见的虚空。
艾德里克停下手中的动作,抬起头看她。
“是域外……那群‘神’在笑。”
江剑心的眼底映出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光芒。
她穿越回十年前,本是为了获得预知未来的力量。可光明阵营的能力太抽象,实在学不会。
反倒是今夜这场大规模的死亡,带来了铺天盖地的信仰冲击。
无数灵魂消散时释放的能量,像潮汐一样涌入她的体内,唤醒了一部分死神的力量。
就像此刻,当无数灵魂升腾而起,在高空形成厚重璀璨的光之屏障时,透过漫天洒落的金色光雨,她听见了来自域外的声音。
那是笑声。
巨大的、震耳欲聋的笑声。
仿佛千万面铜锣同时敲响,那笑声中没有善意,只有赤裸裸的嘲讽与愉悦。
像是坐在斗兽场看台上的人类,欣赏着笼中野兽互相撕咬时的快意。
江剑心很早以前就明白了一件事。
当第一次亲眼看见“机械师”的真身时,她就知道域外的所谓神明,不过是一群形态各异的怪物罢了。
那些怪物里没有人族,也永远不会同情人类。
罪恶滋生原罪,怨气养就山精野怪千百神明。
人类的苦难是它们的食粮,人类的鲜血是它们的美酒。
它们高高在上,冷眼旁观,等待着一茬又一茬的灵魂成熟,然后收割。
以前她还是个普通人类的时候,曾经问过一个好奇的问题——
如果世界上真的有神明存在,为什么屠杀开始,人类在绝望中祈祷,得到的永远是沉默?
现在她终于明白了。
因为那些神明,从来就不属于人类。
异族之神,他族纷争,于它们而言不过是茶余饭后的消遣。
看见人族自相残杀,它们只会发出讥讽的嘲笑,就像人类观看斗鸡、斗蟋蟀时发出的欢呼。
而这里,甚至是十年前。
在这个时间节点上,四周目也尚未封神,高天之上的诸神中,没有一位是人态。
“你能听见神明说话?”
艾德里克的惊讶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嗯。”
江剑心没有隐瞒,干脆利落地承认了。
“不仅能听见,我还能看见它们的样子。”
她微微眯起眼睛,望向那片只有她能看见的虚空。
在那里,无数扭曲庞大的不可名状身影在云雾中若隐若现。
有的像是由腐烂的肉块拼接而成,有的像是无数只眼睛堆叠在一起的球体,还有的只是一团不断变幻颜色的雾气,却散发着令人窒息的恶意。
“真丑陋啊。”
她轻声说道,语气里没有恐惧,只有淡淡的厌倦。
艾德里克看不见那些神明的模样,所以他只能凭借想象去理解。
他歪了歪头,问道:
“这样子吗?我以为神像的样子就是神的样子。”
江剑心闻言,轻轻摇了摇头:
“见人面尚且不知人心,见神塑又怎知神貌。”
“哦。”
艾德里克挠了挠头,似乎认真思考了一会儿:
“轮回之神的神像是一个LEd圈型发光灯,跟它本神相似度很高。我以为其他神也是这样,没想到……”
江剑心闻言,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它是个例,这么朴实的神不多了。”
金额到账的提示音响起,艾德里克重新投入了工作。江剑心握着手机,独自走出殡仪馆的大门。
场馆外的世界一片荒凉,郊野空旷,唯有几棵老树孤零零地立在天地间。
其中一棵大树的顶端,一个漆黑的身影稳稳站立。
见她出来,那身影甚至吹了声口哨。
江剑心的手几乎是本能地按上了腰间的剑柄。
她眯起眼睛,锐利的目光穿透昏暗的光线,看清了那个轮廓。
随即,她的手又松了下来。
“独目。”
她的声音平静。
树上的身影轻笑一声,脚尖轻点枝叶,整个人如同一片落叶般飘然而下,稳稳落在她面前。
来人穿着一身深色的劲装,身段利落矫健,眼处覆盖着一块眼罩。
“好久不见,死神大人。”
独目的嘴角挂着玩味的笑意:
“没想到您老人家竟然还当上清道夫了,这可真是屈才啊。”
江剑心没有接她的调侃,只是淡淡问道:
“你们前线的污染都处理完了?”
独目闻言,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
“没处理完,压根就处理不完。那些污染源像韭菜似的,割了一茬又长一茬。全靠君云期砸钱强行顶着,每天烧掉的资金够买下一座小城了。”
江剑心没有说话,目光越过独目的肩头,投向远方的天际。
她微微眯起眼睛,像是在凝视什么常人无法看到的东西。
片刻后,她开口问道:
“污染前线所在的位置,是不是正北方向?”
独目眼中闪过一丝惊奇,瞥了她一眼:
“是因为那里死了太多人,所以被死神大人看出来了?”
“不是。”
江剑心缓缓摇头,语气笃定:
“我看见财神了。”
话音落下,她的视野深处浮现出一幅震撼的景象——那是一头顶天立地的巨象,身躯庞大得仿佛能撑破苍穹,四足如擎天之柱,深深扎根在大地之中。
巨象正卷起长长的鼻子,朝着某个方向发出愤怒的咆哮,震得空气都在颤抖。
然而,这头巨象是隐形的。除了江剑心,没有人能看见它,也没有人能听见它的咆哮。
独目愣了愣,不知从哪里掏出一张神画,展示在她面前。
画上是一位慈眉善目的老爷爷,手持金光闪闪的元宝,笑容可掬。
“长这样子吗?”她问。
江剑心看了看画上那位和气生财的老神仙,又抬眼望向远处那头威猛雄壮的巨象,沉吟了片刻,斟酌着说道:
“它的本体不是这个样子。但神是可以拟态的,所以……理论上它也能长成这样。”
“好吧。”
独目有些遗憾地收起那张神画,表情随即变得严肃起来,语气也端正了许多:
“我这次来,是有正事要告知你的。”
她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地说道:
“普通社会海都已经全面沦陷。玫瑰集团向全体海都异能者发出最高警告,禁止任何人涉入普通社会。对于等级过高的天赋者,由我逐一当面通知。”
说到这里,她换了一种更直白的说法,确保江剑心能听懂其中的分量:
“意思就是,无论你看到那些普通社会居民有多可怜,都不要出手去救他们。”
江剑心眉头微动,问道:
“为什么?”
独目摇了摇头,眼神深邃:
“你动了手,就等于开了异能者可以直接干涉普通社会的先河。”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沉了下去:
“普通人的千军万马,在战争天赋者面前不过是蝼蚁。手指轻轻一动,就能碾碎一支军队。一旦让这两个世界真正接触上,造成的将是更大面积的冲突。到那时候,不止是海都,整个大荣甚至加斯帝国,都会被彻底屠尽。”
她的目光直视江剑心:
“不要低估人性的恶。一时的善意,只会助长罪恶蔓延。”
江剑心沉默了很久。她的脑海中闪过一幅画面。
末世的后期,那片被称为“花海”的污染区,屠尽了整个南方地带的普通人。鲜血浸透了每一寸土地。
玫瑰集团一定要隔离两个社会,确实有他们的道理。
只是——
“我知道了。”
她抬起头,语气平淡如水。
“你真知道了?”
独目狐疑地盯着她,显然不太相信她会这么轻易接受。
“还能有假?”
江剑心挑了挑眉:
“我不会直接干涉普通社会的。”
——但是可以间接干涉。
她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
玫瑰交通曾经惹出了一堆都市怪谈,搞得满城风雨。
她堂堂死神,弄几个都市怪谈出来,让某些人莫名其妙地失踪——
这,也很合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