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帝和杨过并肩站在亭子边,望着对面的山。
对面的山上也有石窟,石窟里隐约能看到佛像的轮廓。
佛像很大,比人还高,有的坐着,有的站着,有的卧着。
“公子,你看,那些佛,在看着我们。”杨过点点头。
“嗯。”
“他们在看什么?”
“在看人间,看人间的苦,人间的乐,人间的生老病死。”
女帝沉默了片刻。
“他们看到了吗?”
“看到了。但他们不说。”
“为什么不说?”
“说了,就不是佛了。”
阳炎天从石凳上站起来,走到亭子边,也望着对面的佛像。
“这些佛,是谁刻的?”玄净天也走过来。
“是古代的工匠。他们在这山上住了很多年,一锤一凿,刻出来的。”阳炎天感叹。
“他们不累吗?”玄净天想了想。
“累。但他们觉得值。刻佛,能积功德。来世能过好日子。”
阳炎天哼了一声。
“这辈子都没过好,还管来世?”
玄净天没接话。
继续往上爬。
路越来越陡,石阶越来越窄,有的地方只能侧着身子过,肚子贴着山壁,后背悬空。
阳炎天走在最前面,手扶着山壁,一步一步往上挪。
玄净天跟在后面,也扶着山壁。
陆林轩被姬如雪抱着,不敢往下看,把脸埋在姬如雪脖子里。
阿萝抱着小白鹿,小白鹿很安静,小雪蹲在她肩上,眼睛半闭着。
小雪球跟在脚边,走得很慢,但一步也没落下。
到了山顶,眼前豁然开朗。
山顶有一块平地,平地上有一座寺庙,寺门不大,但很旧,木头门板上的红漆已经剥落得差不多了。
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写着“麦积寺”三个字,字是金色的,但金粉也掉了大半。
寺门两侧各有一棵银杏树,树干粗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树冠遮住了半个寺门,金黄色的银杏叶铺了一地。
阳炎天走进寺门,院子里有一座石塔,塔不高,只有三层,但很精致。
塔身上刻满了佛像,每一尊佛像都不一样,有的在笑,有的在哭,有的在沉思,有的在睡觉。
她蹲在塔前,伸手摸了摸佛像的脸。
脸是光滑的,冰凉的,像冬天的河水。
一个老和尚从禅房走出来,穿着灰色的僧袍,手里捻着一串佛珠,脸上布满皱纹,但眼睛很亮。
“施主从何处来?”
阳炎天站起身。
“从凤京来。”老和尚笑了。
“凤京?那可是好地方。走了多久?”
“一个多月。”
“辛苦,喝杯茶吧。”
老和尚请队伍到禅房喝茶。
禅房不大,只有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画,画的是麦积山的全景。
桌上摆着一套茶具,茶壶是紫砂的,茶杯是白瓷的。
老和尚煮了一壶茶,茶汤碧绿,香气扑鼻。
阳炎天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苦得皱起眉头。
“好苦。”老和尚笑了笑。
“这是山上的野茶,第一泡是苦的,第二泡是甜的,第三泡是淡的。”阳炎天又喝了一口,还是苦的。
放下杯子,等第二泡。
玄净天端起茶杯,小口小口地喝着,眉头都没皱一下。
陆林轩喝了一口,苦得直吐舌头。
姬如雪把那杯茶端过来,又把自己的白水推给她。
阿萝抱着小白鹿坐在角落里。
小白鹿从她怀里跳下来,蹲在她脚边,仰着头,鼻子不停地嗅。
小雪从她肩上跳下来,蹲在桌上,用爪子扒拉茶碗。
小雪球趴在她脚边,头枕在她的鞋上,眯着眼睛。
女帝和杨过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是山。
山是青黑色的,一层一层,像一幅泼墨山水画。
远处的山顶上,有一座塔,塔是白色的,在阳光下闪着光。
“公子,你看,那塔,像不像一支笔?”
杨过看了看。
“像。”
“谁把笔插在山顶?”
“是古人。他们在塔里放了佛经。
佛经是写在纸上的,纸怕潮,塔高,风大,干燥,佛经能保存很久。”
女帝沉默了片刻。
“那些佛经,现在还在吗?”杨过摇摇头。
“不知道。也许在。也许不在。”
午饭是在寺里吃的。
老和尚做了素斋,豆腐,青菜,蘑菇,竹笋。
菜很简单,但很好吃。
阳炎天吃了一碗又一碗,吃了三碗才放下筷子。
陆林轩也吃了两碗,吃得肚子圆滚滚的。
姬如雪替她擦嘴,她打了个饱嗝。
阿萝抱着小白鹿坐在角落里,小白鹿从她怀里跳下来,蹲在她脚边,仰着头,鼻子不停地嗅。
小雪从她肩上跳下来,蹲在桌上,用爪子扒拉菜碗。
小雪球趴在她脚边,头枕在她的鞋上,眯着眼睛。
饭后,阳炎天在寺里转了一圈。
寺不大,但很安静。
院子里有一口井,井沿上的青石被井绳磨出了深深的沟痕。
她走到井边,往下看,井水很清,能看到自己的倒影。
捡起一颗石子扔下去,石子落在水面上,咚的一声,倒影碎了,又慢慢聚拢。
老和尚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这井,是北魏时候挖的。”
阳炎天愣了一下。
“北魏?一千多年了?”
“嗯。一千五百多年。寺里的僧人,一直喝这井里的水。”
阳炎天感叹。
“这水,还能喝吗?”
“能。甜。你尝尝。”
阳炎天打了一桶水,捧起一捧,喝了一口。
水很凉,很甜,没有怪味。
她点点头。
“好喝。”老和尚笑了。
“这是麦积山的水。
佛喝过的水,当然好喝。”
傍晚,夕阳西下,把整座山染成一片金红。
阳炎天站在寺门口,望着山下的平原。
平原上有一条河,河是银白色的,弯弯曲曲,像一条蛇。
河边有一座城,城不大,但很整齐,房屋排列有序,炊烟袅袅。
“公子,你看,那座城,就是秦州城。”
杨过顺着她的手指望去。
“嗯。”
“魏文帝的时候,那里是什么地方?”
“是西陲重镇。”
女帝沉默了片刻。
“那时候的人,站在这里,能看到秦州城吗?”
杨过点点头。
“能,看到的和现在一样。”
队伍在寺里住了一晚。
阳炎天住东厢房,房间不大,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
推开窗户,能看到山。
山是青黑色的,在月光下泛着银光。
她看了一会儿,关上窗户。
玄净天住西厢房,也推开窗户,看了看山,也关上了。
陆林轩和姬如雪住南厢房,窗外是院子,院子里有一棵银杏树,金黄色的银杏叶铺了一地。
陆林轩趴在窗台上,看着树叶。
姬如雪把她拉回来:“别看树叶,晚上会做梦。”陆林轩问:“做什么梦?”姬如雪说:“梦见树叶把你埋了。”陆林轩不敢看了。
阿萝住在北厢房,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
小白鹿卧在床上,头枕着枕头。
小雪蹲在窗台上,望着窗外的月亮。
小雪球趴在地上,肚皮贴地,四腿摊开,呼噜呼噜打着鼾。
夜深了。
老和尚敲了一声钟,钟声在山谷中回荡,久久不散。
阳炎天躺在床上,听着钟声,睡不着。
翻身坐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月亮很圆,很亮,照得山上的树像镀了一层银。
远处传来鸟叫声,一声接一声,凄厉而悠长,像是在哭。
她关上窗户,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钟声停了,鸟叫声也停了。
一切都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马车离开雍州往东北走了十二天。
路两旁的杨树换成了柳树,柳条光秃秃的,在风中晃来晃去,像老人的胡须。
田里的麦子已经收割了,只剩下齐刷刷的麦茬。
一群麻雀在麦茬间跳来跳去,啄食掉落的麦粒。
陆林轩趴在车窗边,把帘子掀开一条缝,望着外面的田野,田野尽头有一条河。
河上有一座桥,桥很大,只有一个拱,像一道彩虹横跨在河面上。
“姬如雪姐姐,那是什么桥?”
姬如雪正在削苹果,头也不抬。
“赵州桥。”
“赵州桥?谁建的?”
“一个叫李春的石匠。隋朝的时候建的。”
“隋朝?那不是很老很老了?”
“嗯,一千多年了。”
陆林轩把帘子掀大一点,想看仔细。
桥是石头砌的,青灰色,在阳光下泛着冷冷的光。
桥栏上有雕刻,看不清刻的是什么,只觉得密密麻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石头上爬。
桥下有一条河,河不宽,但水流很急,水声哗哗的,像是在远处说话。
马车在桥头停了下来。
阳炎天翻身下马,走到桥边,伸手摸了摸桥栏。
石头很凉,很光滑,像是被无数人摸过。
桥栏上刻着龙,龙的爪子张着,龙须飘着,栩栩如生。
“这桥,真结实。”阳炎天拍了拍桥栏。
玄净天也下了马,站在她旁边。
“嗯。一千多年了,还在用。”
“那个叫李春的石匠,手艺真好。”
“嗯,他这辈子,就干了这一件事,修这座桥。”
阳炎天沉默了片刻。
“一辈子修一座桥,值吗?”玄净天想了想。
“也许值。也许不值。看怎么想。”
陆林轩从马车上跳下来,拉着姬如雪的手,跑到桥上。
桥面很宽,能并排走三辆马车。
她蹲下身,摸了摸桥面的石头。
石头磨得很平,接缝很小,连刀片都插不进去。
她趴在地上,眼睛贴着桥面,想看看接缝里有没有东西。
姬如雪把她拉起来:“地上脏。”
陆林轩拍拍膝盖上的灰,又跑到桥栏边,看上面的雕刻。
雕的是龙,一条大龙,几条小龙,大龙的爪子抓着一颗珠子,小龙的尾巴缠在一起。
“姬如雪姐姐,这龙在干什么?”
“在抢珠子。那颗珠子叫龙珠,谁抢到谁就能升天。”
陆林轩哦了一声,继续看。
阿萝抱着小白鹿走上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