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长安接住册子,翻开内页,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迹——全是那个散修的收支记录:
某年某月某日,卖出一枚晶核,得灵石三块;某年某月某日,买入疗伤丹药一瓶,花灵石五块;
某年某月某日,欠张师兄灵石十块,尚未归还……最后一页的日期是三天前,字迹潦草得几乎认不出,只有一行字:
今日入落星崖,若能活着出去,定还清所有欠债。
苏长安沉默了一息,把册子合上,放回那堆东西里。
花如意拿起那面铜镜照了照,镜面灰蒙蒙的,连人影都照不清,但镜背的符文还在微微发亮,是件残损的下品宝器。
她把铜镜翻过来,对着月光看了看,随手扔回储物袋:
“破烂玩意儿,凑活用吧。”
苏长安看着她咋咋呼呼的样子,嘴角难得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这时,安若令从连接处那边走过来,脸色苍白,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
刚才用元骨血印修补副阵柱,耗损了他大量灵力。
他走到苏长安身边,靠在城垛上,喘了好一会儿气,才哑着嗓子开口:
“大楚那边的阵修,还是不肯来?”
安若令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无奈:
“说什么在修自己防段正面的防御阵核心灵台,没空过来。”
花如意一听就炸了,声音拔高了几分:
“没空?我刚才经过的时候看得清清楚楚,他们正面的灵台完好无损,灵光稳得很,就是故意装看不见!”
安若令没说话,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苏长安心里跟明镜似的——连接处是共同防区,在没有统一部署指令下达之前,没人愿意主动修缮。
说白了,这不是修城墙,是算账,算谁吃亏、谁占便宜,算什么时候该装聋作哑。
“我去叫他们!”
顾承霄从尸堆里直起腰,语气带着几分火气,转身就往大楚防段走去。
可没过一会儿,他就一个人回来了,脸上满是挫败:
“他们说……说自己修理灵台也忙,真没空,还把我赶回来了。”
花如意气得咬牙:“这群混蛋!分明就是故意的!”
顾承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蹲下身,继续翻尸骸,只是动作没了刚才的兴致。
苏长安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戾凌尸王的晶核。拳头大的暗红色晶体,核心里一缕黑雾缓慢旋转。
月光透过晶核,在地上投出一小片暗红的光斑,晶核表面冰凉刺骨,握在掌心里,像握着一块从深潭里捞出来的寒石。
安若令抬头看见,眼睛猛地一缩:
“这是尸王晶核!”
“先用这个。”苏长安把晶核递过去,“填补连接处的法阵,总不能看着它崩了。”
安若令接过晶核,脸色更白了:
“尸王晶核是法阵灵晶的不能比拟的,用来填连接处的法阵……这也太暴殄天物了!”
苏长安看向那道豁口,语气平淡:
“法阵灭了,尸潮冲进来,再好的天物,也没地方用。”
安若令没再反驳,双手捧着晶核,走到副阵柱上方,小心翼翼地将晶核嵌入阵柱顶端的凹槽里。
晶核嵌入的瞬间,整道豁口的灵光猛地亮了一下,刺眼得让人睁不开眼。
大乾这边剥落的灵纹重新亮起,灵光像水流一样沿着阵柱往下淌,淌过基座,淌过接缝,蔓延到大楚那边裂开的阵柱上。
一道薄薄的光膜覆在裂缝表面,把外泄的灵光兜住了——不是愈合,只是结痂,想完全恢复,阵纹的修复是必不可少的。
安若令把手从阵柱上收回来,手中的元骨血印灵光彻底熄灭。
“能撑多久?”苏长安问道。
安若令沉默了一息:
“看下次尸潮的强度。如果和这次差不多,能撑住;
如果更强……”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苏长安点了点头,目光投向大楚防段。
那个大楚阵修正往这边看了一眼,眼神闪烁了一下,又立刻低下头,继续修那座明明完好无损的正面法阵,仿佛刚才那道刺眼的灵光,跟他毫无关系。
苏长安沿着城墙往东走,到大乾与大沃的连接处,这儿同样烂得一塌糊涂,半人高的空洞直通内外,大沃那边的阵修,也跟大楚的一样,没人过来修补。
安若令只能强撑着疲惫,在两处连接处之间来回跑,补完西边补东边。
就在这时,空洞另一头的大沃防段传来一声闷响——那个之前抢到储物戒指的弟子,被同伴一拳打在脸上,戒指从手里飞出去,掉进了尸堆里。
三个人瞬间扑了上去,在腐烂的尸骸里疯狂翻找,戒指滚进了一具行尸人的胸腔,卡在肋骨之间。
三双手同时伸进去抓,谁都不肯松手,互相推搡着,骂骂咧咧。
苏长安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眼底没什么情绪。
“苏都尉。”
斩妖司总执事房小吏纪平从廊道那头快步跑过来,呼吸还没喘匀,脸上带着几分急切。
他走到苏长安面前,递过来一卷封好的信笺,封口处盖着代行都督的朱红印鉴,印泥还没干透,在夜色里像一滴将凝未凝的血。
苏长安接过来,指尖摩挲着印鉴,没立刻拆开。
纪平躬着身,语速飞快:
“苏都尉,天下斩妖司临时联合会议,二十七王朝的二转千户都到了,闻人都督点名让您务必过去。”
苏长安抬眼看向他,纪平连忙低下头,不再多说,躬了躬身,转身快步走了,深青色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城墙尽头。
“闻人照川这小狐狸,平时躲得比谁都远。”
许夜寒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旁边,手里居然提着一个酒壶,壶身被月光映成暗金色,他喝了一口酒,语气里带着几分嘲讽。
苏长安看着手里的信笺,挑眉调侃道:
“他是不是想抬举我。”
“你很聪明。”许夜寒用调侃的方式回应,把酒壶搁在城垛上,目光望向总驻地方向,
“我也收到通知了,还有,你看那边。”
苏长安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顾承霄正扶着一棵大树狂吐不止,脸色惨白,浑身发抖。
第一次经历这么惨烈的尸潮、清尸群,等这阵疯狂劲过后,他的后遗症终究还是爆发了。
“那位去不了了,你说他是装的还是真的”
“我怎么知道?你们这些体制里的人,一个个八百个心眼子,我就不愿意掺和”
许夜寒眼光闪烁,无奈道:”身不由己啊“
苏长安对顾承霄努努嘴,自嘲道“这样的人才适合混官场,你我都不合适,
“也是人精”
苏长安点了点头,和许夜寒一起,往天下斩妖司总部走去。
路上,许夜寒喝了一口酒,缓缓开口,把其中的门道说给苏长安听:
“落星崖的天下斩妖司,看着是个整体,其实就是个散沙堆。二十七王朝,各有各的驻点,各有各的算盘,谁都不想吃亏。
开谷初期,正式都督定不下来,就有个轮值代行的老规矩——正式都督没选出之前,由某个王朝先代行统筹,军令、调度、补给、防段划分,名义上都归代行都督管。”
苏长安脚步没停,静静听着。
“这规矩初衷是过渡,怕群龙无首,可实际上,谁坐上这个代行的位置,谁就有了先发优势。”
许夜寒语气冷了几分,
“军令他先拿,调度他先定,补给他先经手,等到正式推举都督的时候,他早就把该抓的权力抓了,该安插的人手安插了,其他人根本没机会跟他争。”
“本轮轮值,是景胤王朝?”
“没错,代行都督就是闻人照川。”许夜寒点了点头,
“这家伙不常在总驻地待着,整天跑商盟、世家、宗门、百族的驻点,到处斡旋,野心大得很,势在必得想把代行坐成正式都督。
而且景胤王朝这一系,野心不止于此,他们想借都督的席位进议会,争更高的话语权,甚至把手伸向崖主推举。”
许夜寒停下来,看着苏长安,语气严肃:“但这一切,有个限制——五曜。”
“五曜?。”
“对,五曜出现之前,必须定出正式都督。”许夜寒继续说道,
“五曜一出,落星崖的议会秩序就会从维稳转向战时预案,到时候,天下斩妖司必须有一个能代表整个体系进议会、争席位、担总责的人,争取崖主推举。”
“所以,闻人照川急了。”苏长安缓缓开口,
“他现在回来,就是想在五曜之前,把一切都定下来,把生米煮成熟饭。”
许夜寒笑了笑,又喝了一口酒,没回话。
风声从城墙连接处的光膜上掠过,发出极细的呜咽。
苏长安看着总驻地方向那昏黄的灯火,无所谓道:
“那就让他煮呗,”
说完他好像想起什么好笑的事情,笑了起来:
“”煮好了,我们来吃,哈哈哈。”
许夜寒愣了一下,眼里亮出异彩!
落星崖的风越来越冷,城墙上的争吵声渐渐平息,可那些隐藏在暗处的野心与算计,才刚刚开始发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