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合一大章)
乐瑶虽然卸任副店长有段时间,但仍对同仁堂的情况十分了解,而且现任副店长同样也是乐家人。
乐瑶轻轻放下汤勺,看向方别,“训练场地你去看便是,里面物件都是全的,就是许久未用,或许积了些灰,需提前打扫。爸上次提过,他圈定了十二位同仁堂老药工,都是知根知底、手艺精湛的,家世也清白,你看人数是否合适?”
方别略一思忖:“十二人不多不少,作为首批骨干正合适。老药工经验足,能掌总纲、带工艺,可以再增加几个年轻人,年轻人脑子活,学新技术快,正好互补。培训内容分两块,上午集中学习制药理论、设备操作规范以及生活常识和粤语,下午分组实操,从药材辨认、炮制开始,再到模拟灌装、分装、灭菌。等娄叔那边设备清单最终敲定,咱们的实操就能更有针对性。”
乐瑾插话道:“姐夫,粤语这块,咱们都没正经学过,怎么办?”
“这好办,让娄家那边安排便是。”方别微微一笑。
“这个安排好。”薛文君点头:“娄振华常年在外跑商,有他物色人选最合适不过。”
一家人吃完饭,又说了会儿闲话,便各自洗漱歇下。卧房里,
乐瑶靠在方别肩头,手轻轻放在微隆的小腹上:“今天这件事......虽然张叔说保持常态,但我这心里,总觉得不踏实。往后你接触的人事越来越复杂,我真怕......”
“怕我着了别人的道?”方别搂紧她,,“放心,你男人没那么容易被人算计。我有数,该谨慎时绝不托大,该往前走时也绝不退缩。再说了,家里有你这贤内助时时提醒,医院有元雅师姐和乐瑾帮衬,外头有张叔他们照应,层层设防,出不了大岔子。”
乐瑶在他怀里寻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声音渐低:“总之,你平平安安的,比什么都强。孩子……也想爹好好的。”
方别心中一暖:“睡吧,明日事明日忧。你和孩子,就是我的定心丸。”
夜色深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更显四合院的静谧。
接下来几日,日子仿佛又恢复了之前的节奏。陈水生之事犹如投入深潭的一颗石子,涟漪过后,水面复归平静。张铁军那边未有进一步消息传来,方别也未再追问,只按部就班地忙碌。
他抽空去了一趟同仁堂后院。
那是个独立的跨院和同仁堂铺面隔开,早年是乐家存放珍贵药材和进行秘方研制的地方,后来乐松盛从政,此处便渐渐闲置。
院子不算大,但规制周正,北屋三间宽敞明亮,做理论课堂和演示间绰绰有余,东厢房两间可改造成简易的实操工坊,通风和排水都是现成的,西厢房则能作为休息和物料存放之用。院中还有一口水质清冽的老井。
方别里外看了一遍,心下满意。
他找来叮嘱现场的同志,吩咐将屋内彻底清扫,修补破损的窗纸,检查电路,并在东厢房按照初步设想,砌起带有排烟通道的低温烘烤土灶,搭好用于药材粗处理的木案台。北屋的黑板、讲桌、长凳也一一安排到位。
与此同时,乐松盛将最终确定的十八人名单交给了方别。
时间跨度虽长,但一切谨慎起见,多花点时间也是值得的。
十二位老药工,年龄在四十到六十岁之间,个个都有二三十年以上的制药经验,其中领头的牛师傅,更是同仁堂昔日的炮制组组长。
新增加的六位年轻人,四女两男,这倒不是乐松盛寻找,而是方别拜托萧老挑选,这些人背景干净,学习意愿强烈。
培训场地准备妥当后,方别又被拉着给众人开了一次全体会议。
十八位学员整齐坐在北屋的长凳上,阳光透过新糊的窗纸洒进来,映着一张张或沉稳或朝气蓬勃的脸。
方别站在黑板前,目光扫过众人。
方别当上副院长以来还是主抓一线,对于行政这一块没怎么插手。
也就是说,这种场合他还没怎么经历,但方别并不是扭捏怯场的性子。
他开门见山:“各位老师傅,各位年轻同志,今天把大家请到这里,是为了一件要紧事,为我们在香江筹建的振华药业,培养第一批技术骨干。”
底下微微有些骚动,尤其是几位老药工,互相交换着眼神。香江,对大多数人而言,是个遥远而陌生的地方。
方别继续道:“振华药业,是娄振华先生与乐家共同筹办,旨在将咱们的中成药,用现代的工艺和设备生产出来,不仅供应香江和南洋,将来还可能走得更远。在座各位,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有的是一辈子跟药材打交道的老行尊,有的是医院里肯学肯干的年轻人。未来三个月,咱们就在这里,系统学习现代制药的流程、规范,还有香江那边的生活常识和简单粤语。”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恳切:“我知道,让大家离开熟悉的岗位和环境,去学新东西,甚至可能要去一个完全不同的地方工作,心里难免有顾虑。但请大家相信,这是一条既能发扬咱们中医药优势,又能为国家、为集体创造价值的新路。培训期间,待遇从优,家庭困难组织上也会酌情照顾。学成之后,愿意去香江的,振华药业将提供有竞争力的薪酬和保障;愿意留在内地的,也会成为未来同仁堂或医院制剂室的技术核心。”
牛师傅第一个站了起来,他年近六十,头发花白,但身板挺直,声音洪亮:“方院长,我老牛在同仁堂干了四十二年,炮制过的药材堆成山。别的不敢说,药材的好坏、火候的把握,这双手还认得清。您和乐副市长信得过咱们,把这么要紧的事托付下来,我老牛没二话,一定把压箱底的手艺拿出来,带着年轻人把事办好!”
有了牛师傅带头,其他老药工也纷纷表态支持。
年轻人们更是眼神发亮,拍着胸脯。
方别双手虚压:“有牛师傅和各位老师傅坐镇,咱们这培训班就成功了一半。接下来,咱们分两步走:理论学习和实操训练。理论学习包括药材学、方剂学、现代制药基础、卫生规范,还有简单的粤语和香江概况,由我、元雅大夫和娄家请来的先生轮流授课。实操训练就在东厢房,从最基础的药材净选、切制、炮制开始,逐步过渡到模拟的提取、浓缩、制粒、灌装。设备图纸和操作手册,娄叔会尽快从香江寄来。”
他转向乐瑾:“乐瑾,你负责培训期间的日常协调和记录,有什么问题及时沟通。牛师傅,实操这块,特别是炮制火候和药材配伍的拿捏,请您多费心把关。”
牛师傅拍着胸脯:“包在我身上!”
方别又对那六位年轻人道:“你们年轻,学理论快,但经验不足。白天跟着老师傅们手把手学实操,晚上我建议你们结成对子,互相考校理论,有不懂的记下来,集中问我。三个月时间不短,但要学的东西很多,必须抓紧。”
方别讲完,这场简短的动员誓师大会也就此结束。
所有事物安排妥当,第一天的培训便从牛师傅讲述“药材的道地性与鉴别”开始。老人经验丰富,讲得深入浅出,随手拿起院中晒着的几味药材,便能说出一番门道,年轻人听得入神,连连点头。
方别听了一会儿,见一切步入正轨,便悄然离开,赶往医院。
下午还有几位重症患者需要复诊,义诊的物资也需要最后清点。
日子在忙碌中飞快流逝。培训班的进展比预想的还要顺利。老药工们经验老到,年轻人求知若渴,加上方别和元雅精心准备的教材,以及娄家通过特殊渠道寄来的部分设备简图和操作须知,学员们进步显着。东厢房里,常常飘出药材炮制特有的香气,以及低声讨论粤语发音的嗡嗡声。
与此同时,张铁军那边关于陈水生和梁柏荣的调查,也有了初步结论。
白玲亲自来医院找方别,在办公室里低声告知:“陈水生回到广州后,行为正常,按时回济生堂报到,未发现与可疑人员接触。济生堂确实是正规药材行,梁柏荣此人背景复杂些,早年做过掮客,与港澳商界有些往来,但表面看并无明确的不良记录。他派人给你送礼,据我们侧面了解,可能确如他所言,是想通过你攀上娄先生这条线,为他在香江的生意寻个靠山。从目前的调查来看,那份补肾益精的礼,或许只是投其所好的俗套,未必有更深暗示。”
白玲顿了顿,神色并未放松:“不过,这只是表面,有些东西看起来越没有问题,实则背后隐藏的问题越大。”
白玲作为莫斯科大学情报系的高材生,专业能力不容忽视。
而且,做她这一行,有时候不仅仅是依靠各种证据,直觉也是很重要的一部分。
这种事情,三两句话解释不清楚,有些人在某些行当,天生就有超越常人的感触。
就如白玲一般,现在虽说没有任何证据表明这两人有任何问题,但她的直觉告诉她,这里头一定还隐藏着诸多问题。
见着方别点头,把她的话听进去之后,白玲顿了顿,神色并未放松:“张局让我提醒你,即便如此,也不能掉以轻心。梁柏荣这类人,嗅觉灵敏,最会钻营。他这次试探未果,未必会罢休,也可能通过其他方式。总之,保持距离,不予深交,是原则。”
方别点头:“我明白。东西还在抽屉里锁着,不会动用。培训班和义诊都按计划推进,不会受干扰。”
“那就好。”白玲笑了笑,“对了,义诊准备得怎么样了?张局可念叨了好几次,说局里同志们都很期待。”
送走白玲,方别继续手头的事务。
一旁帮忙的乐瑾低声道:“姐夫,那个陈水生……就这么算了?”
方别看向他,语气平静:“组织上还在继续调查,咱们做好自己的事就行。”
目前的情况看起来被动,但方别的底气并不在明面上。
至少他现在的身手,无论在任何情况下都能保障自身安全。
倘若真遇到特殊情况了,他这老中医的拳脚未尝不利。
“培训班那边今天怎么样了?”
乐瑾立刻被转移了注意力:“牛师傅正在讲水火共制里的蒸法,用院里那口蒸锅示范。年轻人们看得眼都不眨,笔记记得飞起。”
“好,按部就班。”方别看了看窗外天色,“今天提前些下班,我去培训班看看,顺便把新的粤语常用句手册带过去。”
下班后,方别先回了一趟乐家,取了手册,便赶往同仁堂后院。
还未进院,便闻到一股混合着药香的蒸汽味。东厢房门口,牛师傅正指点着一个年轻女学员控制蒸锅的火候。
“方院长来了!”有人眼尖,喊了一声。
学员们纷纷停下手中活计,打招呼。方别摆摆手,示意大家继续,走到牛师傅身边:“牛师傅,辛苦。今天讲蒸法?”
“是嘞,正说到‘九蒸九晒’的匠心所在。光说不练假把式,就让他们动手试试蒸黄精,火候不到,药性不出,火候过了,药性又损。”牛师傅指着蒸锅内黄褐色的药材,“您瞅瞅,这锅火候就差点意思,蒸汽‘润’劲还没透进去。”
方别仔细看了看,点头赞同:“蒸制之法,关键在于让药材均匀受湿热之气,软化组织结构,便于药性析出或转变。火候的把握,全凭经验。牛师傅,您当年是怎么练出这手眼力的?”
牛师傅哈哈一笑:“哪有什么窍门,唯手熟尔!早年当学徒,光是看火、添柴、感受锅边蒸汽的热度,就整整干了三年。师傅说,什么时候你闭上眼睛,靠鼻子闻、耳朵听、皮肤感觉,就能知道锅里药材到了哪一步,才算出师。”
一旁的女学员吐了吐舌头:“三年?那得蒸坏多少药材啊。”
“所以现在让你们用普通药材练手,就是这个理。”牛师傅正色道,“好药材金贵,更得对得起这份金贵。将来到了药厂,机器是死的,人是活的,什么时候升温、什么时候保温、什么时候出锅,机器参数要人设定,这就是你们现在学的价值。”
方别深以为然:“牛师傅说得对。现代化不是丢掉老经验,而是让老经验更精确、更可重复。大家把牛师傅今天讲的要点都记牢,晚课时候互相提问。这是第一期教材,理论结合实操,进步才能快。”
他又将带来的粤语手册发给几位年轻人:“这是新整理的常用句,主要是问路、购物、看病、工作指令这些生活场景。发音标注了拼音辅助,大家有空多听听、多说说,不用怕说错。语言通了,心就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