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游仙认真想了想李青花说的话,最后摇了摇头,“如果他知道一座东洲被他连累三百年,他不是难过,他会很生气。”
李青花扭过头来看着叶游仙,想了想,说道:“对,依着师弟的性子,如果真是这样,那么就是一场不死不休了。”
说到这里,两人都想到了些什么,都没说话。
有些事情,根本用不着说清楚,两人都是心知肚明。
之后两人不再多说,而是在这里看了一夜之后,两人天明之后,提着灯笼离开了这座纸笼镇。
两人这一次要丈量一座东洲,是要走过九座州府的,不过依着如今李青花这样子,想要走过一座甘露府,都只怕没有大半年,是不行的。
叶游仙对此倒是不在意,李青花破境,他由衷感到开心,不是因为觉得李青花解开了心结,实际上她的心结,从来都解不开,无非放在了更深处。真正让叶游仙高兴的,是李青花破境之后,寿元大增,之前在登天境,已经蹉跎那么几百年,若是一直不破境,那么李青花什么时候老死,还真说不好,如今破境之后,至少会让叶游仙松口气。
世上的很多事情,都是活下来,再来说其他的。
活不下来,一切都白搭。
两人同游甘露府,也让叶游仙心情大好,两人同游,或者是之前的三人同游,都已经有数百年没有过了。
不过两人很快便在甘露府发现了些不一样的东西,这边的百姓家中,大多数都立有供奉神位。
这其实倒是正常,一般各大宗门管辖范围内,百姓家中都会有那宗门和当代宗主甚至历代宗主的神位,香火供奉,不是什么罕见的事情。
只是这甘露府的百姓家中,供奉的不是什么当地的宗门和当地的宗门宗主,而是重云山主周迟。
叶游仙找到李青花,笑道:“倒是没想到那个小子在东洲,竟然已经有了这般地位,隐约有东洲第一人的说法?”
李青花说道:“等他再回东洲的时候,肯定至少是个剑仙了,依着他的本事,在这边到底还是可以说是当之无愧的第一人。”
“一洲之地,让一个登天境做这一洲的第一人,传出去还是会被笑话。”
叶游仙微微挑眉,“还是觉得有些意思。”
李青花说道:“山上的第一人,跟山下何干?我已问过了,他在这里杀过不少邪修和妖魔,以前的甘露府,不是如此。”
叶游仙有些诧异。
李青花说道:“如今已经不止这座甘露府了。”
叶游仙一怔,随即感慨道:“此地的天子,有些肚量。”
李青花想了想,说道:“我要去帝京再看看。”
叶游仙只是微微思索,便明白了李青花的意思,没有阻止,只是开口问道:“青花,你会勘探之法?”
李青花摇头不语。
叶游仙揉了揉脑袋,“那得找个道士来看看才行。”
……
……
朝彻山上的那座逍遥观,如今有了第三个道士,陈立有了师弟,名为曾稳台。
曾稳台年纪比陈立小几岁,如今才堪堪十二岁,至于他为什么会得以拜入这座深山里的道观,其实很是简单,那一日陈立下山买米,顺带着在买别的东西的时候,一袋米就被几个人顺走了,陈立反应过来之后,便撒腿追了出去,那几个贼人心慌,将米袋子松手滚落,当时的长街之上,到处都是洒落的白米。
一群乞儿在这个时候一拥而上,将一袋子白米很快瓜分干净,陈立对此也无可奈何,就在他想着要怎么给自己师父交代的时候,一双黝黑的手,捧着一捧米递到了他眼前。
于是看着这个孩子,陈立的眼里便忽然有了神采,他只在一瞬间便想到了如何交差,之后他带着曾稳台回山,将发生的事情给自己师父说了一遍,如今的逍遥观主齐雾,看着那个干瘦的乞儿,没有犹豫,这就将他收下,于是逍遥观便多出了一个道士。
如今曾稳台已经上山半年,身子比之前胖了一些,山上虽说无趣,但总归是饿不着,这对于他来说,倒是一件实打实的好事。
这日黄昏时刻,他刚劈完柴火,在道观外的水缸里舀了一瓢水,仰头都喝了,他这才坐在门槛上,看着天边的晚霞。
不知道什么时候,年轻道士齐雾坐在了他身边,微笑问道:“稳台,想家了?”
曾稳台一愣,发现是师父在说话之后,这才笑了笑,“师父,我早就没有家了。”
齐雾说道:“我问的是你想不想,不是问的你有没有。”
曾稳台听着这话,眼神变得有些黯然,“是有些想的,要是爹娘还在,家里的稻子就该熟了,打出谷子来,娘总会做一顿新米做的饭,娘亲会给一些猪油,拌在一起,可香可香。要是能再有个鸡蛋,就能高兴一个月。”
齐雾问道:“一个月之后呢?”
曾稳台一怔,但还是老老实实说道:“就开始盼着过年。”
齐雾笑道:“等到过年,又开始期待生辰,生辰之后,期待下一次稻子熟。其实想的不是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想的是什么时候能再一次吃点好东西,吃不饱的时候,人总是没有精力去想别的,只会想着吃饱这一件事。”
曾稳台瞪大眼睛,“师父,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齐雾笑道:“要不然我怎么会是你的师父?”
“有道理啊。”
曾稳台一脸钦佩地看着自己的师父。
“傻徒弟。”齐雾摇摇头,笑道:“其实这个人间你看着很大,人很多,可实际上从始至终都只有一个人而已。”
曾稳台皱起眉头,“师父,我觉得你说得不对,怎么会只有一个人,咱们现在就是两个人了啊。”
“还有师兄,咱们至少是有三个人的。”
齐雾微笑道:“这话你听不明白,但记在心里,好好想想就行,说不定哪天就想明白了。”
“那师父你为什么不能告诉我?”
曾稳台理所当然地说道:“师父你告诉我,我就知道了啊。”
齐雾摇摇头,“傻徒弟,这个世上的道理,有些告诉了你就明白了,有些告诉你了,你当时不明白,经历足够了,也就明白了。但有些道理,即便告诉你了,你想一辈子,走过许多地方,遇见很多人,经历很多事情,都是不会明白的。”
曾稳台一脸茫然。
齐雾对此一笑置之,只是朝着道观里喊道:“陈立,等会儿去河里抓条鱼,给你小师弟补补脑子。”
陈立嗯了一声,曾稳台就摇头道:“师父,能不能别吃鱼?”
齐雾看了他一眼。
曾稳台低着头小声说道:“鱼儿在河里游着多快乐啊,我不想打扰它们。”
齐雾说道:“你又不是鱼,你怎么知道鱼很快乐呢?”
曾稳台脱口而出,“师父你又不是我,怎么知道我不知道鱼儿很快乐呢?”
听到这个话,齐雾没有说话,只是微笑地看着眼前的这个弟子,这给曾稳台看得有些不知所措了,才轻声问道:“师父,我说错话了吗?”
齐雾摇摇头,说道:“没错,你师兄眼光不错,我倒是小看他了。”
曾稳台没听出来自家师父是在夸自己,只是嘿嘿一笑。
齐雾抬起头,这会儿早就是繁星满天的天色了,这位年轻道士仰起头,看着那满天的星星,摇了摇头,“师父,大道应是在人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