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非的舆情监测系统在文章发出来之后二十分钟就捕捉到了。
他第一时间给胡步云打了电话,把情况说了一遍。
胡步云在电话那头听完之后问了一句:“这个‘北川观察’是什么来头?”
“注册地在浩南,但服务器在境外。运营者的身份信息是假的,但文章的行文风格和用词习惯,我让人比对了一下,跟之前省发改委那个张松的写作风格高度相似。”
“张松?”胡步云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张松,省发改委原副主任,在省管县改革过渡期结束后被调整到了省政协经济委员会任副主任,级别没变但实权没了。
此前他往贺强森那边跑得最勤,后来赵明堂案发之后消停了一阵,但胡步云知道这种人不会真的消停。
“你确定是他?”
“风格比对做了三遍,相似度很高。而且文章里提到的几个‘证据’,涉及的具体人事调整信息只有省发改委那几个人清楚。张松在发改委干了那么多年,这些信息他手里都有。”
胡步云想了想:“先不动。你继续盯着这个号,看它接下来还发什么。另外,把张松最近跟什么人接触、去了哪些地方,摸一摸。”
挂了电话之后胡步云坐在办公桌后面,把“北川观察”那篇文章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文章写得很老练,没有情绪化的谩骂,全是摆事实讲道理的路子,但每一段的事实都是片面的,每一条道理都是歪的。
比如文章说“被调整的干部中相当比例是省委书记直接授意提拔的”,这话表面没错,但胡步云授意提拔的那些人,哪一个不是经过组织考察、常委会讨论、公示程序的?
文章故意不提这些程序,只强调“授意”两个字,就是要让读者产生“一把手说了算”的印象。
又比如文章说“省委书记在多个场合强调执行力,实际上是在搞一言堂”,这就更离谱了。
强调执行力是为了推动改革落地,省委常委会上的集体决策、班子成员的不同意见、各地市的自主探索,这些文章一个字不提,光盯着“执行力”三个字做文章。
胡步云把文章关了,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儿。
他知道这篇文章只是第一枪,后面还会有第二枪、第三枪。
这些人不会只在一个平台上发声,他们会把文章搬到论坛、微博、微信群,让更多的人看到。
他们还会找更多的人来写,形成一个系列,制造出一种“舆论共识”的假象。
但他没有急着反击。
反击得太快,反而显得心虚。
三天之后,“北川观察”发了第二篇文章,标题叫《改革的名义,利益的游戏》。
这次更狠,直接点了几个地市的名。
说青山县的产业园区是“靠省里输血堆出来的政绩”,说永宁县的棚户区改造是“拿老百姓的钱给领导脸上贴金”,说圩河的港口物流园是“为个别企业量身定做的政策洼地”。
文章还配了几张照片。
青山县产业园区的航拍图,配文写着“大片厂房闲置,招商数据注水”;永宁县棚改项目的施工围挡,配文写着“开工两年仍未完工,回迁户无家可归”;圩河港口物流园区的空置仓库,配文写着“政府补贴企业入驻,企业拿了补贴就撤”。
这些照片有的是真的,有的是旧图。
青山县产业园区确实有部分厂房还在招商中,但那是二期项目,一期早就满了。
永宁县的棚改项目主体已经完工,正在进行内部装修,配的却是两年前停工时的照片。
圩河港口物流园区的空置仓库是一个企业退租后的暂时状态,文章把它说成是“普遍现象”。
但普通读者不会去核实这些。
他们看到的是照片,是标题,是那些耸人听闻的数字和描述。
转发的人越来越多,评论区的风向开始变了。
“我就说嘛,哪有这么好的事,又是修路又是改房又是搞产业,钱从哪来?”
“还不是拿我们纳税人的钱去堆政绩。”
“胡步云这个人,能力强是强,但太能折腾了。北川经不起他这么折腾。”
这些话传到胡步云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跟曹东来商量城乡融合方案第二批试点的推进。
曹东来说完正事之后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外面的议论说了。
胡步云听完之后没什么反应:“让他们说。文章写得再花哨,也改变不了一个事实:青山县的Gdp增速是实打实的,永宁县的棚改回迁户是实实在在拿到钥匙的,圩河港口物流园的税收是进了国库的。这些东西不是几篇文章能抹掉的。”
“但是书记,舆论这个东西……”
“舆论要重视,但不能被舆论牵着走。”胡步云打断了他,“你去找马非,让他把文章里提到的所有数据和案例逐条核实一遍,做一份对照材料。不用急着发,先把底数摸清楚。”
曹东来走了之后,胡步云给林知媛打了一个电话:“那个‘北川观察’的文章你看了?”
“看了。”
“能不能查?”
“技术上没问题。但对方服务器在境外,要走跨境协查的程序,时间会比较长。另外我建议暂时不查封,留着它继续发。”
胡步云一听就明白了林知媛的意思:“你想看看后面还有谁?”
“对。这种文章不可能只有一个人写,背后肯定有信息源。查封了反而打草惊蛇,不如让它继续跳,跳得越多露的马脚越多。”
“行。你那边盯着,有进展告诉我。”
林知媛挂了电话之后,胡步云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外面省委大院里的梧桐树。
五月的梧桐叶已经长得很密了,绿油油的铺满了整个院子,把那些红砖灰瓦的办公楼遮得严严实实。
他想起了自己刚回北川时的那场车祸。
想起了赵明堂和孙立秋被带走时的安静。
想起了赵普成被免职时会议室里的沉默。
每一次,都是先有人跳出来,然后被他摁下去。
这一次也不会例外。
但这一次有点不一样。
以前那些跳出来的人,都是在明面上,要么是卡项目,要么是搞串联,要么是公开发表反对意见。
这一次的人躲在暗处,用一个公众号放冷箭,让你找不到对手在哪里。
这才是最麻烦的。
“北川观察”的文章在第三周达到了高潮。
它们不再满足于只批评政策,开始把矛头转向了胡步云的个人生活。
那篇标题叫《改革者的另一面》的文章,花了将近五千字的篇幅,详细“还原”了胡步云的婚姻状况。
文章没有明说,但字里行间都在暗示一个信息:胡步云的妻子长期不在浩南,两人分居已久。
文章还“不经意”地提到,省委书记身边“有几位关系密切的女性工作人员”,其中一位“经常陪同书记出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