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母从厨房端着一碟腌萝卜出来，放在桌子中间。
她看了看两个安安静静的孩子，
又看了看孙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没有说什么，在孙明熙旁边坐下来，
给他夹了一筷子萝卜：
“吃，脆着呢。”
孙明熙小声说了一句“谢谢奶奶”，
用筷子夹起那根萝卜条，
咬了一小口，嚼了很久。
叶母又给孙雅宁夹了一筷子，
孙雅宁也小声说了谢谢奶奶。
两个孩子的声音都比平时小了几分，
像是怕声音大了会惊动什么似的。
叶父和叶大伯也陆续在桌边坐下了。
叶父端起粥碗，喝了一口，又放下，
目光在两个孩子身上停了一下，
嘴角那点弧度像是被热气熏出来的。
叶大伯吃得慢，筷子举起又放下，
像是也在看这场无声的戏剧。
叶老爷子最后一个落座，在桌边缓缓坐定，
他没有急着动筷子，而是先看了看孙明熙低垂的头顶，
又看了一眼孙玄若无其事的侧脸，
手里那杯茶端到嘴边又放了下来，
像是把一句到了嘴边的话也一并放回了杯沿。
堂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只有碗筷轻轻碰撞的声响和吞咽的动静，
孙明熙和孙雅宁两个人吃得格外的老实。
他们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喝着粥，
谁都没有像往常一样叽叽喳喳地说着昨天看到的新鲜事。
叶母看了看两个小家伙碗里的粥，已经见底了。
孙明熙把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
嚼了嚼，咽下去，然后放下筷子，
也没有像往常一样问“还有没有”，
只是小声说了一句：“我吃好了。”
孙雅宁也跟着放下碗，小声说：
“我也吃好了。”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像是达成了某种默契，
然后一起从椅子上滑下来，走到客厅的沙发上坐下。
屋子里的人都笑了起来。
那种笑不是哄堂大笑，是一种从心底溢出来的、轻轻的、带着暖意的笑。
叶母笑着说：“看来昨天晚上是真的记住了。”
叶父也放下筷子，看了看孙玄：
“你小子，这招还挺管用。”
孙玄没有接话，只是又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
叶老爷子坐在旁边，手里端着一杯茶，
也在看着沙发上那两个端端正正坐着的小身影，
目光里有一层薄薄的笑意。
孙玄放下碗，也朝客厅那边看了一眼。
孙明熙正坐得笔直，像一棵刚刚栽下去的小树苗，
双手放在膝盖上，目光落在自己的鞋尖上。
他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
像一只刚被雨淋过的雏鸟，湿漉漉的、安静的，
等待阳光重新晒干羽毛。
孙玄看着他那个样子，心里那点余火，也终于熄下去了。
他不知道的是，孙明熙此刻正悄悄地用眼角余光观察着爸爸的表情。
当他看见孙玄低头喝粥，没有再看过来的时候，
心里那颗石头才终于轻轻地落了地。
他和妹妹又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
两个人便从沙发上滑下来，
像两只被风吹动的小叶子，
又回到了院子里那棵枣树底下。
阳光暖洋洋的，院子里又响起了追逐和笑闹声。
孙明熙的声音不知什么时候恢复了往日的响亮，
像是在那个被轻轻放下的午后，
连风都替他把那顿教训吹远了一小段路。
两天后，飞机降落在京城机场的时候，
天色已经有些暗了
。跑道尽头的指示灯一排排亮起来，
在灰蓝色的暮色里划出一道微弱的光弧。
停机坪上有几辆摆渡车在等候，
车轮碾过水泥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林永昌坐在靠窗的位置，
看着窗外那些陌生的建筑轮廓，
像一座刚刚展开的新地图，
每一道线条都还没有被完全描绘出来。
他今天穿得并不张扬，
一件深灰色的西装，白衬衫，
没有打领带，袖口的纽扣在日光灯下泛着浅浅的光。
这样的穿着在他身上并不显得局促，
也不会让人觉得过于刻意。
他合上那本翻了一半的杂志，
搁在座椅扶手上，又低头看了看手表。
手表上的时间显示下午六点，
比港岛那边早了一个小时。
他倒是提前适应了，可心里很清楚，
这里的时间节奏会完全不一样。
林永昌此次来京城，
是以港商的名义来投资的。
他带了一个四人团队，
办事利落，嘴也严实，
在港岛注册的集团名义下，
他们此行的任务就是和京城招商办对接，
完成初步的接洽和意向签订。
至于那些真正要紧的事，得等和孙玄见了面再说。
他站在舷梯上，夜风迎面扑来，
带着北方独有的干冷。
一位穿着藏蓝色中山装的干部已经快步迎了上来，
身材中等，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容：
“林先生，一路辛苦了！欢迎欢迎！
我是京城招商办的同志，专门来接您。”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年轻人，
手里各自拿着文件袋和相机，
像是已经习惯了迎接远道而来的客人。
其中一人适时递上一束用牛皮纸裹着的鲜花，
林永昌微微颔首，接过了那束花，
像接过一项已经被写好了开头的仪式。
他客气地说：
“辛苦你们了，这么晚了还专程来接，真是过意不去。”
那位干部连连摆手：
“应该的，应该的。
林先生愿意来京城投资，
我们欢迎还来不及呢，
这点小事算什么！”
一行人穿过廊桥，走进航站楼。
沿途的灯光明亮，将一行人投下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
招商办的干部一边走一边介绍：
“我们这边已经为您安排好了住所，
就在市中心的迎宾馆，环境安静，交通也便利。
明天上午，我们安排了一个简短的座谈会
，几位领导想先跟您聊聊，了解您的投资意向和需求。”
林永昌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只是适时地接过话头：
“好，那就麻烦你们了。”
上了车，车队驶出机场。
车窗外的夜色正一点一点地浓起来，
路灯一盏一盏地向后退去，
像一排排被串起的金色珠子。
林永昌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京城夜景。
那些低矮的平房、宽阔的街道、路边还没有发芽的梧桐树，
以及那些骑着自行车赶路的人，
正像一幅正在缓缓展开的卷轴，
从灰蒙蒙的天际线一路铺到他的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