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崩坏:星穹铁道》中最为出名的存在,罗浮仙舟的上一任剑首。
镜流使着一把碎冰细长的剑,抬手之间就剑气纵横,能把百米外的岩石劈成两半。这妥妥的是个高手,而他作为被高手捡到的孤儿,按照所有网文的套路,接下来就该拜师学艺、下山历练、一路打怪升级迎娶白富美走上人生巅峰了。
他当时还是太年轻。
因为是个孩子,年轻一点也正常。
镜流确实收了他当徒弟。隋铵到现在都记得那一天,他恭恭敬敬地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喊了一声“师父”。镜流靠在屋檐下,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隋铵怀疑自己是不是跪错了方向。
最后她说了一句话。
“我的剑,不教无用之人。”
然后一剑把他砍飞出去,隋铵的身体在空中翻滚了五圈,撞断了三棵树,最后嵌进一块大石头里,像一枚被钉进墙里的图钉。
那天他在床上躺了整整两天才缓过来。
后来他才知道,镜流压根就没用全力。她甚至没有拔剑,只是随手一挥,剑鞘带起的气劲就已经足够在他的身体里留下需要四十八小时才能愈合的伤痕。而按照镜流的说法,那是“连热身都算不上的热身”。
从那以后,隋铵的每一天都是这么度过的。
清晨五点半起床,生火做饭。六点半镜流准时出现在练剑的平台上。七点开始训练。七点零一分,隋铵第一次被砍翻在地。大约一个小时后伤势愈合,爬起来继续。八点十分左右第二次倒下。九点二十左右第三次倒下。午饭时间被安排在第三次倒下和第四次倒下之间,因为隋铵发现如果不在那个空档吃完饭,他就得等到下午两点以后才有机会吃东西——而下午的训练会更密集,倒下的频率会从每小时一次提升到每四十分钟一次。
此刻隋铵看了看天上的月亮,判断出自己已经昏迷了大约五十分钟,比平时慢了十分钟。
他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平台。
镜流正站在平台中央,月光把她的身影拉得很长。她穿着一身深色的衣袍,浅蓝灰白色的长发在夜风中微微飘动,圆环发髻上那根青丝发带像是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托着,安静而笔直地垂在身后。她的剑还握在手里,剑尖斜指向地面,整个人像一尊玉雕一样纹丝不动。
不,不是玉雕。
是一柄剑。
隋铵把换下来的破衣服叠好,叠成一个方方正正的豆腐块,压在大石头下面。这招是他自己摸索出来的——他每天至少要换三到四套衣服,如果不及时收拾,山顶上很快就会变成一个破布回收站。
镜流对此没有任何意见,因为她似乎完全不在意周围的环境是整洁还是混乱,就像她也不在意隋铵今天是用酱油煮的青菜还是用水煮的青菜一样。
当然,如果隋铵哪顿饭做得特别难吃,她也是会说的。
“太咸了。”
就三个字,说完继续吃。
“太淡了。”
还是三个字,说完继续吃。
隋铵曾经以为她是出于师徒情分才勉强吃完,后来才意识到不是——镜流只是单纯地需要进食来维持身体机能,至于食物的味道,对她来说大概就跟燃料的牌号对一台发动机来说差不多。有更优质的燃料当然好,但实在没有,92号的也能跑。
“师父。”隋铵走到平台边缘,喊了一声。
镜流没有回头,但她开口了。
声音清冽得像冬天的溪水,不带什么感情波动,甚至可以说有些冷漠。但隋铵跟了她十年,已经能从这种冷漠中分辨出一些极其细微的差别——比如这种带着一点点尾音上扬的冷漠,意思是“你醒了,挺快”;而没有尾音上扬的冷漠,意思是“你慢了”;如果她根本就不说话,那才是最糟糕的情况,意味着她进入了那种将自己视作一柄剑的状态,那个时候的镜流是完全不讲道理的,她甚至会真的想杀他。
还好今天是有尾音上扬的版本。
“醒了。”隋铵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木剑。这把木剑是镜流用山上一种叫铁心木的木材做的,密度极大,重量和真剑差不多,唯一的好处是——被它砍中的伤势愈合起来比被真剑砍中要快一些。镜流从不在训练中用真剑对他,这一点隋铵还是很感激的。
虽然用木剑也能把他砍成那个鬼样子就是了。
“今天的训练目标,”镜流终于转过身来,暗红色的眼睛在月光下像两颗冷却的熔岩,既没有温度,也没有情绪,“从挡住我第一剑开始。”
隋铵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吐出一个字:“好。”
他们第一次训练的时候,镜流就说过,隋铵的身体有着极其强大的再生能力,这种能力不是仙舟人那种漫长的寿命带来的缓慢自愈,而是一种近乎野蛮的、不计代价的快速再生。断掉的骨头能在几小时内接回去,撕裂的肌肉能在几十分钟内重新长好,就连内脏受损,只要给他足够的时间,也能恢复如初。他要比一般的仙舟人更加的像一位丰饶民。
镜流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有种微妙的意味,像是满意,又像是惋惜。
“这种体质,若是生在战场上,便是天生的盾。”她说,“但盾的尽头,终究只是被动承受。我要你学会的,是剑。”
隋铵至今没学会。
不是他不够努力——天知道他已经拼尽全力了。十年时间,他从一个连剑都握不稳的前程序员,变成了一个能在镜流手下坚持几分钟的剑客。听起来很可笑对吧?
但你要知道,最开始的那半年,他根本连镜流是怎么出手的都看不清。他只感觉到一阵风吹过来,然后自己就已经飞出去了,整个过程大概连零点一秒都不到。
现在的他至少能与镜流交手了,虽然最后的他还是一如既往的输掉就是了。
“开始。”镜流的声音落下的瞬间,隋铵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看见了。
那把木剑从镜流的手中弹出,带着一道几乎察觉不到的弧线,直取他的左肩。速度比昨天快了百分之三左右,角度偏了零点五度,这意味着她今天打算从侧面切入,而不是像昨天那样正面劈斩。隋铵的大脑在极短的时间内完成了这个分析,然后他的身体做出了反应——他侧身,举剑,格挡。
木剑与木剑相撞。
隋铵感觉自己的虎口像是被一辆卡车碾过,整个手臂从手腕到肩膀瞬间失去了知觉。铁心木做的剑在他手中疯狂震颤,发出一种接近断裂的呻吟。但他挡住了。
这个念头还没来得及转完,他就感觉到腹部传来一阵冰凉的刺痛。低头一看,镜流的剑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绕过了他的格挡,剑尖点在他的腹部,不轻不重,刚好在他皮肤上留下一个红点。
如果这是实战,这个红点就是一道贯穿伤。
“挡住了,但只挡了上半段。”镜流收回剑,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菜单,“你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了我剑的落点上,忽略了剑身作为一个整体的运动。当你的视线锁定在某一个点时,你就已经输了。”
隋铵捂着肚子蹲下来,喘了几口气。那一下虽然没把他砍飞,但那股冰凉的剑气已经渗进了他的身体里,像是在他体内埋了一把碎冰,又冷又疼。他的再生能力已经开始工作了,伤口处的细胞正在疯狂分裂,但剑气这种东西不是物理伤害,它能持续地破坏组织,愈合起来要慢得多。
“起来。”镜流说。
隋铵深吸一口气,站了起来。
“这一剑不算。”他说。
镜流看了他一眼,嘴角似乎微微动了一下。不确定是笑还是别的什么表情,因为她面部肌肉动的幅度太小了,隋铵至今不能确定那到底算不算一个表情。可能在镜流的情绪表达体系里,面部肌肉微动0.3毫米就已经相当于普通人大笑的程度了。
“不算。”镜流重复了他的话,语气里听不出赞同还是反对,“那便再来。”
她握剑的手微微转了个角度。
隋铵注意到这个细节,背后的汗毛全部竖了起来。他在三年的时间里学会了阅读镜流的剑——对于一个前程序员来说,这就像是在学习一种全新的编程语言,只不过这种语言的每一行代码都有可能要你的命。镜流握剑的角度每变化一度,就意味着接下来那一剑的轨迹会发生至少三种变化。当她握剑的角度达到某一个临界值时,那一剑就不再是“快”或者“重”的问题了,而是“绝”。
“师父,”隋铵后退了一步,“这个角度——”
“既然不算,”镜流打断了他,“便用力一些。”
然后隋铵就飞了出去。
这一次他飞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远。他像一颗被打出炮膛的炮弹一样掠过山顶的草地,擦过那棵他经常用来晾衣服的老松树,越过一片低矮的灌木丛,最后砸在了山下的一片碎石滩上。他在地上弹了两下,又翻滚了四五圈,最后仰面朝天地躺在碎石中间,感觉自己的脊柱已经碎成了好几段。
天上的两轮月亮还是那么好看。
帕蒂特星的夜空没有光污染,银河像一条发光的丝带横贯天顶,星星密得像撒了一地的碎钻。隋铵躺在地上,花了大概十秒钟来感受疼痛——这已经成为他的一个习惯了,每次被砍飞之后,他都会先安静地躺一会儿,完整地体验一遍从剧痛到麻木再到缓慢愈合的全过程。这不是什么受虐倾向,而是他发现如果不去正视这种疼痛,他就永远无法真正理解镜流的剑。
疼痛是一种信息。它告诉你身体哪里受了伤,哪里的防御有漏洞,哪里的反应慢了零点几秒。如果你因为害怕疼痛而拒绝去感受它,那你就相当于关闭了一个重要的反馈通道。
当然,这是隋铵给自己找的哲学层面的解释。实际上更重要的原因是——他疼得根本动不了。
“第十万三千一百七十三次。”他对着月亮说。
这是他第十万三千一百七十三次被镜流从山顶上砍飞出去。如果算上那些只是被砍翻在地而没有飞出去的次数,这个数字至少要乘以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