派星是最后一个入席的。
不是因为忙，而是因为身子不太方便。
她的肚子比几个月前大了一圈，但走路时依旧是那副活泼到欠揍的模样，两只脚丫踩在虚空中飘来飘去，嘴里还叼着一块从膳堂顺来的蜜汁龙鳞虾。
这是赵家后院里怀上孩子的第一例。
消息传开那天，整个天帝城都炸了锅，毕竟是本星和赵晏的孩子，那必须是又好看又聪明又要命的那种。
孩子出生那天果然没有让任何人失望。
是个女儿，一出生就继承了母亲的光影体质，从头到脚都是半透明的淡金色，哭起来声音不大却能让整座天帝城的铃兰花同时摇曳，小手攥着赵晏的食指，眼睛还没睁开就先弯了一下嘴角，像是做了个很甜的梦。
满月那天赵家摆了整整九天九夜的流水席。
席间最热门的话题被黎武晨一嗓子喊了出来。
“你们说晏哥家这小公主长大以后，是该叫星帝还是叫影帝？”
派星抱着女儿从席间飘过，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
“叫什么都行，反正比你这个当叔的聪明。”
满桌哄堂大笑。
黎武晨被呛了一口酒，咳了半天之后对张发岳说。
“我觉得派的没错。”
张发岳难得地点了一下头。
又过了几年，冷若瑶也生下了一个女儿。
那孩子生得极像她母亲，小小年纪就板着一张冰雕似的小脸，但每次赵晏抱她的时候她就会把脸埋进他脖子里蹭好一阵子不愿意松开。
萧嫣然在隔壁院子里听到冷若瑶生了女儿，隔天便飞来了，一边哄着襁褓里的小女娃一边瞪赵晏，一张脸红得不行却还要故作镇定。
转过年来，轩辕傲清、陆千忆、谢莹莹也先后都怀上了孩子。
赵熊和赵少云掰着手指头算了半天，说以这个速度到十年后赵晏膝下这片阵容拉出去，光凭血脉压制都够打下一个无上神朝。
赵景之难得地跟着笑了一阵，然后转头问旁边的赵君林老爷子今年过年祭祖时要不要多加几张蒲团。
赵君林拄着龙头拐杖捋着胡须，说蒲团不急，先把府里那棵老槐树下的酒窖再扩两间。
又过了许多年，赵倾颜怀上了第一胎。
紧接着安伊果在丹房里悄悄对赵晏说了句“我也”，但后半句还没说完就被撞进来的刹璃打断了。
刹璃手里举着两枚冰晶铃铛，说给自己干娃准备满月礼，惹得安伊果又气又恼，追了她整整三圈才罢休。
曹颖依旧是最稳的那一个，连怀孕期间都把重建物资的调度账册理得清清爽爽。
君莫愁则是嘴硬到底那种，狐狸尾巴在身后摇得欢快，嘴上却说“只是意外”。
君芷若在旁边怯怯地补了一句“姐姐明明每天都绕路走晏哥哥门口”，然后就被君莫愁瞪了一眼，乖乖缩回去给安伊果帮忙。
苏瑜晚还是改不了动不动就哭的习惯，只不过这一回她掉眼泪不是为了想念谁。
她跪在她和赵晏一起种下的那片花海里，对着远处轻轻说了句“姐姐你看到了吗”。
风把铃兰花吹得轻轻摇曳，像是在回应她。
她依旧说还要继续种下去，直到花海蔓延到天际尽头。
君芷若和明爱伊在花海深处开了一小块菜园，君莫愁偶尔路过时皱了皱眉头，作为曾经的天耀神朝公主，她对这些廉价作物实在瞧不上眼，但君芷若把一根刚摘的小青瓜递到她嘴边时，她咬了一口，然后面无表情地又咬了一口。
柳师师几年前出了一趟远门，说是去探索某个太古秘境，等回来之后再给嫣然调养身子。
几个月后她准时归来，不仅带回了秘境里的珍稀丹方，还带回来一本她在途中写的修炼手札，扉页上只有一行字。
“给我最得意的弟子，和她的夫君。”
后面画了个极小的葫芦，是当年萧嫣然刚开始学炼丹时，每次炸炉之后柳师师总会拿葫芦敲她脑门。
萧嫣然翻着那一页手札，在丹房里默默坐了许久。
轩辕宝宝的面具早就在那场帝战后换了一副新的，依旧是银色半脸，但右眼下角多了一朵极小的铃兰花浮雕。
她闲时教最小的几个孩子练刀，面对满地的萝卜头，她依旧保持着那副万年不变的平静语调。
“第一式，拔刀。”
“你们先试着拔。”
十几个小萝卜头齐齐拔刀，有的刀飞了，有的刀卡鞘，场面一度十分混乱。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拔得不错，都很有天赋。
旁边的刹璃笑得前仰后合，差点把脖子上的铃铛甩出去。
又过了不知多少年。
赵晏在大千世界的时间流速里活过了漫长的岁月，漫长得足以让一个襁褓中的婴儿成长为独当一面的帝境强者。
他的妻子们、孩子们、朋友们，连同天帝城那棵老槐树，都在这段漫长的时光中被他的帝道本源守护着，没有一个人离开，没有一个人老去。
但今年除夕格外安静。
晚宴散席后众女在偏殿里围炉闲聊，孩子们在后院放烟花，赵熊和赵少云又双叒叕喝醉了。
赵晏独自走到天帝城最高的观星台上，靠着栏杆望着夜空中那根天路残柱的方向。
除夕夜没有月亮，只有漫天繁星和远处纪念碑城残柱上那朵铃兰花散发出的极淡微光。
他的人生走到这一步似乎已经圆满，妻子们在偏殿里笑着，孩子们在后院里闹着，大千世界在大战后从未有过如此漫长的和平。
所有他在乎的人都好好的，所有他欠下的因果都已还清，如果世界上有“圆满”这个词最完美的定义，那他此刻的生活就是那个定义本身。
但他总觉得少了什么。
每到夜深人静，他闭上眼睛，就会看到一双眼睛。
那双眼眸不是源初的淡金，也不是顾长玥的血色，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清澈到近乎透明的琥珀色。
他在天路废墟最后的剑光中见过那双眼睛，她按着他的心口说完“值得”，然后化为漫天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