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今日穿着一身红衣，红得像一团在冰原上燃烧的火焰。
长发没有像平日那样高高束起，而是半挽半散地垂在肩头，鬓边簪着一根通体银白的发簪。
那发簪在日光下折射出温润的银芒，簪头雕着一朵极小的兰花，是赵晏三年前离开东荒时留给她的唯一一件东西。
当时他在地摊上买的，花了三枚下品灵石。
三年过去她已贵为炎盟之主，随手能拿出让至尊动心的宝物，但头上戴的还是那根三枚灵石的簪子。
赵晏在心里把三枚灵石换算了一下，觉得自己这条命大概能值不少钱。
萧嫣然走到广场中央站定，红衣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她没有立刻说话，那双清澈而锐利的眼睛把赵晏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从他的麒麟印记到龙纹，从他的修为到气度，从他那张三年不见的脸到他袖口上不知什么时候沾的一小块灵果渍。
然后她微微抬起下巴，用全场都能听到的声音说出了三年后的第一句话。
“八品封号尊者。”
“看来你这三年没偷懒，勉强追上了我。”
赵晏笑了笑。
“你也是。”
“三年不见，你比我想象中更厉害了。”
萧嫣然眼睫微垂，嘴角极轻微地弯了一下，那弧度转瞬即逝，快得像是错觉。
片刻后再抬眸已是那副睥睨天下的炎盟盟主气场，语气淡淡。
“不用嘴甜，等打完再看你这张嘴还甜不甜。”
柳师师站在浮空宫光梯的最上端没有跟下来。
她今日没有戴面具，素面朝天却自有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风华。
那双沉淀着漫长岁月的眼眸落在赵晏身上，目光复杂得像一池被风吹皱的深水。
有审视，有感慨，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欣慰，还有一丝只有她自己知道的怅然。
这个小家伙三年前离开东荒时不过是个还没长开的少年，回来时已是麒麟族神子加龙族龙子，双印在额，八品封号尊者的气势收放自如。
她轻轻叹了口气，用只有自己听得到的声音说了句“成长了不少”。
然后她袖中的手指掐了一个隐晦的诀，广场四周八十一枚录影石同时亮起微光。
这些录影石连接着遍布东荒数百座城池的传影法阵，今日这一战，整个东荒都在看。
赵晏在识海里叫了一声。
“派星。”
识海深处传来一声刚睡醒的哈欠，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像是有人在被窝里翻了个身。
片刻后一道光影化形而出。
少女的轮廓在识海中舒展成一个慵懒的懒腰，长发随意披散，精致得过分的五官上还带着被强行叫醒的幽怨。
她揉了揉眼睛，趴在虚空中看着他。
“你知不知道我今天本来打算睡到中午的。”
“算了，反正三年之约也就一回，不跟你计较。”
“你是想问该赢还是该输对吧。”
赵晏说对。
派星又打了个哈欠，然后那双漂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
“她头上还戴着你送的那根簪子，你觉得她真的只想跟你打架？”
“萧嫣然是天命女主，还是最重要的那几个之一。”
“这一战对她来说是成长的重要一环，赢了念头通达，输了也有新的方向。”
“我的建议是，你别把她当成敌人，也别把她当成需要你让着的弱者。”
“她等了三年，她要的不是你认输也不是你赢她，她要的是一个态度。”
“一个值得让她等三年的态度。”
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又恢复成那副慵懒随意的模样。
“所以咯，输赢是你自己的事，我只负责点破。”
“不管你选哪个，结果对她来说都不会差。”
赵晏沉默了两息，然后微微点头。
广场四周看台上的议论声像滚水一样翻涌。
几个穿着灰袍的散修挤在看台前排交头接耳，声音不大但周围的人都听得见。
“我听说他们之间有个约定，要是炎盟盟主输了就得为奴为婢，反过来赵家神子输了也得答应对方一个条件，估计也是当牛做马那种。”
“反正谁输谁就欠对方一辈子。”
“这个赌注太大了，谁都不能输！”
“当牛做马？我怎么听说是输了的人要嫁到对方家里去？”
“不是嫁，是入赘！我大舅子的小姨子的表哥在赵家当差，亲耳听到的。”
“你们别瞎扯了。”
“我听说的版本是，炎盟盟主和赵家神子本来就交情颇深，这三年之约只是表面功夫，其实是小两口吵架，闹别扭闹到全东荒都知道了。”
赵晏听着这些越来越离谱的议论面色如常，只是看了萧嫣然一眼。
他也听到了“输了就给人家当牛做马”那句。
萧嫣然也听到了，她微微侧过头，耳根处极轻微地红了一瞬，但很快被她惯常的冷傲气场盖了过去。
她抬手压下满场的议论声，声音清冽如冰泉。
“三年前我说过，三年后让你给我一个答案。”
“今天就是兑现的日子。”
“我赢了，你答应我一件事。”
“你赢了，我答应你一件事。”
“很简单。”
“至于什么为奴为婢、当牛做马，那是外面瞎传的。”
她顿了顿，耳根那抹红又回来了半瞬，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些。
“不过我要是真赢了，让你给我端茶倒水倒三年你也别想赖。”
赵晏笑了一下。
“行。”
“你要是赢了，别说三年，三十年都行。”
萧嫣然瞪了他一眼，不知是因为那个“三十年”还是因为他笑得太从容。
她抬手召出一条赤红色的灵鞭，鞭身在日光下延展开来像一道流动的火焰。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用那条鞭子指向赵晏，下巴微扬，红衣猎猎作响。
满场的嘈杂声在这一瞬间全部熄灭，连风声都像是被什么力量压了下去。
赵晏敛了笑意，右手虚握，一道暗金色的剑罡在掌心缓缓凝聚成形。
他的气势与萧嫣然的赤红灵光在广场中央无形相撞，两股力量的交汇处空气微微扭曲，像热浪蒸腾时隔着水面看对岸的树影。
头顶那座浮空宫殿的炎凰珠同时亮起，九道赤红光柱冲天而起，将整座天帝城上空的云层都染成了绯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