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坑里的声浪还在回荡。
龙霆站在观礼台正中央，双手扶着栏杆，浑浊的老眼穿过数十丈的距离，落在赵晏身上。
数十万龙族弟子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移动，所有人都在屏息等待同一个答案。
敖汐不能当龙子。
那忘川能不能当。
这是此刻唯一的悬念。
龙霆再次抬起那只枯瘦的手，手指指向赵晏。
整座天坑像是被这只手按住了喉咙，连风声都消失得干干净净。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苍老而浑厚，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太古的岩层里凿出来的一样。
“忘川，老夫今日代表龙族八脉刑律堂，正式邀请你入龙族名册，授龙子之位。
龙族圣地所有秘境向你开放，八脉功法阁任你翻阅，修炼资源按脉主级别配给。
龙子令所到之处，八脉弟子莫敢不从。”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瞬，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忽然迸出一道精光。
“此位，你可愿接。”
话音落下，整座天坑的空气都跟着震颤了一下。
数十万龙族弟子中，至少有一半人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另一半人的心跳声大到了连身边人都能听见的程度。
赵晏站起身。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理了理袖口的褶皱，然后偏过头，看了敖汐一眼。
敖汐正在剥一块灵果干，剥得很专注，果干的碎屑粘在她的指尖上，她正用拇指一片一片地捻掉。
她似乎感受到了赵晏的目光，抬起头眨了眨眼睛。
“怎么了。”
赵晏没有回答她。
他重新转向观礼台，开口时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龙子之位，晚辈可以接。”
天坑里响起一阵低沉的声浪，那是数十万人同时松了一口气的共鸣。
龙阔站在赵晏身后三步处，嘴角已经忍不住往上翘了。
但赵晏的话没有说完。
他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平淡，却让刚刚松下去的那口气，又猛地提了回来。
“不过晚辈有一个条件。”
龙霆那双枯瘦的手在栏杆上微微收紧了半分，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
“讲。”
赵晏将目光从龙霆身上移开，不紧不慢地扫过观礼台上那数十道模糊的身影，然后又重新落回到龙霆脸上。
他的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仔细掂量之后才放出来的。
“敖氏一族的旧事，今日既已被龙霆长老公之于众，晚辈斗胆请八脉共议，为敖氏正名。
不是免罪，不是不再追究，而是昭告八脉。
将敖氏一族重新写入龙族族谱，恢复其在龙族万古传承中应有的名位。”
此言一出，天坑里像是被人泼了一瓢冰水。
之前那些松气的声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压抑到极点的沉默。
敖氏一族是什么，那是龙族封印了七千年的禁忌，是写在八脉铁律里的罪族。
七千年来，从没有人敢在公开场合提“敖氏”两个字，更没有人敢当着八脉长老的面，要求为敖氏平反。
而现在，忘川不仅提了，还把这件事当成了接龙子之位的条件。
“他疯了。
他知道敖氏一族当年做了什么吗，叛族之罪，那可是叛族之罪。”
“嘘，小声点，没看龙霆长老的脸色都变了吗。”
“我觉得忘川不是在开玩笑。
你看他的表情，他说这话的时候，比要接龙子的时候还认真。”
“可他为什么要替敖氏出头，敖氏跟他有什么关系，难道是因为他身边那个蓝头发的女人。”
“这就说得通了。
敖汐是敖氏后裔，忘川这是在替她出头。
为了一个女人拿龙子之位当筹码，这气魄也太大了。”
“你懂什么，这叫情义。
忘川这种人活了多少万年，什么东西没见过。
对他来说，龙子之位可能还没他身边人开心重要。”
“你确定这只是情义。
敖汐可是能一掌秒龙渊的人。
忘川替敖氏平反，不就等于让敖汐欠他一个天大的人情吗。
这份人情比龙子之位值钱多了。”
这些议论越传越离谱，但赵晏一个字都没有回应。
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目光平静地看着龙霆。
龙霆沉默了很久。
他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没有怒意，也没有被冒犯的不悦，只有一种深深的、像是在翻检旧物的思索。
然后他的嘴唇微微翕动，没有发出声音，但观礼台上那数十道模糊的身影中，同时有七八道身影坐直了身体。
神念传音。
不止一道，而是数十道神念在同一时刻交织在一起，在天坑上方那座环形的观礼台上，激荡出一层肉眼看不见的涟漪。
那些神念的波动极其微弱，却极其密集，像是数十位活了数千年的人，在同一时刻，用沉默的方式激烈地争执着什么。
这场无声的争论持续了足足几十息，然后忽然同时沉寂了下去。
龙霆重新睁开眼睛，微微侧过头，看了身旁几位同样须发皆白的老者一眼。
没有人点头，也没有人摇头，但他似乎已经得到了他需要的答案。
他转回头，看向赵晏。
“八脉共议已毕。”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天坑的窃窃私语在同一瞬间全部熄灭。
“忘川神子方才所言之事，老夫与诸位长老已交换过意见。
一言以蔽，可以。”
天坑里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吸气声。
“敖氏一族当年之事，距今已过七千载，当事人皆已归于尘土。
如今敖氏一族的直系后裔，带着远古真龙最纯粹的血脉重临万龙巢，一掌压龙子，这份实力本身就是对敖氏血脉最好的证明。
八脉刑律堂正式决议，自今日起为敖氏平反，恢复敖氏在龙族族谱中的名位。
七千年前的旧案就此封存，后世不得再以罪族之名称敖氏。”
龙霆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目光从赵晏身上移到了敖汐身上。
敖汐还在剥她的灵果干，似乎完全没意识到，自己此刻正被数十万人盯着看。
龙霆看着她这副模样，枯瘦的嘴角难得地弯了一下。
“况且，忘川神子愿意为一个即将消亡的姓氏开这个口，这份品性比任何血脉都更贵重。”
“活着的敖氏直系后裔，据老夫所知，当世已不过寥寥数位，为一个只剩几个人的家族恢复名位，对八脉来说不算大事。”
“但忘川神子能说出这句话，说明他心中有龙族，这样的人当龙子，八脉放心。”
“老夫还怕他反悔。”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到赵晏身上，语气变得郑重而清晰。
“龙子之位，忘川，你接不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