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的嘴唇动了一下,
像是在默念什么,
但没有发出声音。
敖汐站在不远处,
歪着头看着一根石柱上残留的半幅浮雕。
浮雕上刻着一群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站在云端之上,
似乎在举行某种盛大的仪式。
她不太看得懂,
但她觉得这些人笑得都挺开心的。
于是她没有出声,
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看。
君莫愁继续往里走。
赵晏跟在她身后,
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
他不知道她想找什么,
但他能感觉到她不是在漫无目的地闲逛。
她的步伐越来越快,
穿过倒塌的宫门,
穿过被碎石掩埋的甬道,
穿过一片已经干涸了千年却依然残留着暗红色污渍的广场。
最终她停在了一座偏殿的废墟前。
偏殿已经塌了大半,
只剩一面墙还勉强立着。
墙上有一扇半掩的石门,
门缝里透出幽蓝色的极光。
君莫愁伸手推开了石门。
门后的空间不大,
是一间寝殿的残骸。
石床塌了,书案碎了,
墙角的灵灯早已熄灭千年。
但壁炉上方还挂着一幅残破的画像。
画像上是一个女人。
她穿着天耀神朝皇族的华服,
白发如雪,
九条狐尾在身后如花瓣般绽开。
她的笑容很温柔,
温柔到让人只看一眼就觉得心里发软。
她的怀里抱着一个婴儿,
婴儿的头上还没有长出狐耳,
只是一个小小的、皱巴巴的团子,
裹在白色的襁褓里。
君莫愁站在那幅画像前,一动不动。
赵晏站在门口,没有说话。
然后君莫愁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
不是那种天旋地转的眩晕,
而是一种更深层的、
像是意识本身被什么东西拽入了另一个时空的恍惚。
赵晏眼疾手快一步上前扶住了她的肩膀,
但她的眼睛已经闭上了。
不是昏厥,是陷入了某种记忆的回溯。
君莫愁看到了一座宫殿。
不是废墟,是完整的、金碧辉煌的宫殿。
阳光从穹顶的琉璃窗洒下来,
落在大殿正中央的玉台上。
玉台上站着一个男人,
白衣胜雪,长发如墨,
腰间悬着一柄长剑。
他的面容英朗而温和,
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细细的纹路,
让他看上去不像一国之君,
更像一个普通的、疼爱妻女的父亲。
他的怀里抱着一个小女孩,
小女孩头上顶着一对刚刚冒出头的白色狐耳,
正用胖乎乎的小手去抓男人腰间的剑穗。
男人低下头,
在小女孩的额头上亲了一下,
嘴唇翕动,
像是在说莫愁乖,等你长大了爹爹教你剑法。
那是君冥。
然后画面碎了。
像一面镜子被人从正中央砸碎,
无数碎片飞溅开来,
每一片碎片里都映着不同的画面。
碎片里有母亲的笑脸,
有祖父在庭院里修剪灵植的背影,
有侍女们端着糕点穿过长廊的裙摆声,
有她坐在窗台上数星星时父亲披在她身上的那件外袍。
然后所有的碎片同时被染红了。
红色的血从每一片碎片的边缘渗出来,
越渗越多,越渗越浓,
直到所有的画面都被血色淹没。
在最后一片还剩半边干净的碎片里,
她看到了父亲。
他站在母亲身后,
手里握着那柄她小时候抓过剑穗的长剑。
剑尖从母亲的后背刺入,
从前胸穿出,
鲜血顺着剑身上的血槽喷涌而出。
母亲低头看着胸口的剑尖,
嘴唇动了动,
像是想说快跑。
她没有跑。
她站在原地,
看着父亲把剑从母亲身体里拔出来,
看着母亲的身体软软地倒在地上,
看着父亲转过身来。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
眼睛里没有光,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已经死了很久很久。
他看着她,嘴唇翕动,说了两个字。
她听不到声音,
但她的眼睛读出了唇语。
对不起。
君莫愁猛地睁开了眼睛。
赵晏还扶着她的肩膀,低头看着她。
她大口喘着气,
额头上全是冷汗,
白色的碎发黏在脸颊上,
偏红色的眸子里残留着梦境深处的血光。
她花了整整三息才把眼前的废墟和记忆中的宫殿区分开来,
意识到自己还站在北域寒冷的空气里,
头顶是流转的极光而不是染血的穹顶。
赵晏握着她的那只手很稳,
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传到她的肩头,
是这片冰原上唯一的热源。
“看到什么了。”
赵晏问得很轻,
没有催她回答,
但也没有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君莫愁闭上眼睛又睁开,
深吸了一口冰冷而干燥的空气。
那口气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一点一点提上来的,
每提一寸都艰难得像是在拔一根生了锈的钉子。
然后她开口了,
声音沙哑,语速很慢,
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
“父亲用剑刺穿了母亲的胸口。”
赵晏沉默了两息。
然后他抬起另一只手,
用指腹轻轻擦掉了她眼角残存的一滴泪痕。
动作很轻,
轻到像是怕惊醒什么。
“回去。”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和他说“我陪你去”那天一模一样。
不是商量,不是建议,
而是一种很平静的笃定。
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决定了的事。
“回哪去。”
君莫愁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
“先回苍鳞驻地歇一晚,
明天天亮了,
你想继续查我就陪你继续查,
你想回去我们就回去。
你想杀谁,我帮你。”
赵晏说最后四个字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变化,
和前面的话一样平稳而随意,
像是在列举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但正是这种寻常让这四个字的分量,
变得比任何咬牙切齿的承诺都更重。
君莫愁转过头去,没有看赵晏。
她的下巴依然微微扬着,
嘴唇依然抿成一条冷淡的弧线,
偏红色的眸子直视着前方那片破碎的广场。
月光落在她的侧脸上,
将她的轮廓勾勒得比平时更加清冷。
但她藏在袖中的手指,
悄悄攥住了赵晏的袖口。
攥得很轻,
轻到像是在试探什么,
又像是怕被他发现。
赵晏没有看她的手,也没有说话。
他只是将那只被她攥住的袖口往她的方向挪了半寸,
让袖口的布料落进她的掌心。
君莫愁的狐耳微微动了一下,
耳尖的白色绒毛悄无声息地炸开了一点又慢慢收拢。
她的手没有再松开。
敖汐站在偏殿门外,
背对着他们,仰头看着极光。
她其实已经站了很久了,但她没有进去。
她虽然呆,但不傻。
她知道有些时候应该让别人待在里面,
而自己应该站在门外。
蓝发被风吹得有些乱,
肩头落了一层薄薄的雪,
她抬手拂了拂,
又低头看了一眼手心。
那块雪芽灵茶茶饼她还留着,
刚才给了君莫愁一块,自己还有一块。
她想了想,掰了半块塞进嘴里,
嚼得嘎嘣脆。
三人在废墟中又待了一阵。
君莫愁把那幅残破的画像从墙上小心翼翼地取了下来,
卷好,
用一块从破碎帷幔上撕下来的布料仔细包扎好,
背在了背上。
她没有说为什么要带走这幅画,
赵晏也没有问。
然后三人走出废墟,
雪角兽还在原地等着,
随从坐在一块冰岩上打盹,
听到脚步声立刻站了起来。
他的目光在三人身上扫了一圈,
没有多问半句,
只是重新翻身上了雪角兽,
在前面带路往回走。
回去的路比来时要慢一些。
雪角兽跑了大半夜也有些累了,
蹄底的鳞片在冰面上打滑的次数明显多了。
北域的夜晚长得出奇,
极光一轮又一轮地在头顶流转,
像是永远都不会熄灭的灯。
赵晏骑着雪角兽走在君莫愁右侧,
和她并排,
时不时侧头看她一眼。
她的脸色比来时好了些,
至少嘴唇上那层被咬出的血痕已经结痂了。
大约又行了一个多时辰,
苍鳞一脉驻地的灯光重新出现在冰原的尽头。
赵晏本以为回到驻地就是直接去休息,
龙阔安排了客房,
三人各自洗漱歇下就好。
但当他骑着雪角兽走到裂谷入口时,
看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龙阔站在入口处,背着手,
花白头发被夜风吹得有些凌乱。
他显然不是恰好在这里散步,
而是在等他们回来。
那双又细又长的眼睛在看到三人的瞬间亮了起来,
嘴角又扯出了白天那种压都压不住的笑。
“神子回来得正好。
老夫还以为你们要在遗迹那边待到天亮呢。”
龙阔迎上来,
语气比白天更加热情洋溢,
连带着脸上的褶子都跟着笑容一起往上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