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简挂断电话时,手指都在发抖。
不是怕,是急。
那种急像是有人在胸腔里塞了一团烧红的炭,烫得五脏六腑都在痉挛,偏偏嗓子眼却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吐不出,咽不下,只能由着那股灼痛在骨头缝里四处乱窜。
白音失踪了。
这四个字像四根生锈的钉子,一根一根往他太阳穴里钉。
李简脚步愈走愈快,到最后几乎是在青石板路面上跑了起来。
棉服的下摆被风掀起又落下,道旁几株老樟的枯枝在暮色里张牙舞爪,投下的影子像鬼爪子一样抓在地上。
上清镇的冬天天黑得早,才不过五点多钟,天色已经暗得像锅底,沿街的铺面零零星星亮起了灯,昏黄的光从门板缝里漏出来,照得石板路上光影斑驳。
赵普家在上清镇西头一条窄巷子里,门口堆着几捆柴火,门楣上贴的黄纸符箓已被风吹雨打得褪了色。
李简到的时候,赵普正手忙脚乱地从屋里往外跑,一边跑一边往身上套棉袄,袄子都穿反了也顾不上。
“师爷!”赵普看见李简的脸色,心里咯噔一下,什么废话都没敢多问,“车在后院,咱这就走!”
赵普的车是还是那辆商务车,只不过后座堆满了香烛纸钱、罗盘朱砂之类杂七杂八的物件,车厢里弥漫着一股子檀香味。
李简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安全带也不系,只说了一个字。
“快。”
赵普点火、挂挡、踩油门,面包车发出一阵不堪重负的轰鸣,颠簸着窜出了巷子,拐上通往上清镇外的县道。
从后视镜里望过去,上清镇的灯火在车后越缩越小,最后融进了沉沉暮色里,像一盏被风吹灭的灯。
赵普一边开车一边偷偷拿余光瞟李简。
只见李简一言不发,两只眼睛死死盯着手机屏幕搜索着最近前往绥远的航班,可是最早的一班还是第二天早上六点,而且还不是直达,整个过程足有六个多小时。
这个时间着实有些太长了。
仅是略作思考,李简便定了三个小时后前往京城的航班,并订了一趟直达绥远的高铁。
“师爷,您这是怎么了什么事儿让您急成…”
“什么事也不用你管!”李简打断他,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这么大晚上让你跑一趟也是怪为难你的了,把我送到地儿就行了。”
赵普不敢再问,把油门又往下踩了几分。
车子在盘山县道上跑了一个多钟头,李简始终没有说第二句话。
到了机场门口,李简就快速的冲出了车子,连一句话都没和赵普说,便冲进了机场。
由于李简身上基本没带什么东西,除了随身的那个飞梭,需要临时做个登记,此外便没有丝毫的耽搁,便来到了候机室。
到了候机室,李简便拼命地向外打着电话。
第一通电话自然是要打给京城的童昊。
童昊几乎是和张宁宁一批回国的,但是在利国那边受的伤,让其这段时间都是在医院度过。
童昊这边刚接起电话,里面便传来了李简急不可耐的吼叫。
“童大少爷,您现在忙吗?”
童昊被这话问的摸不清楚头脑,但还是苦笑的应答道。
“我能忙什么,我身上受了那么重的伤,这几天一直都在医院度过的!”
“行吧,麻烦个事儿,我大概率会在两个半小时后到达京城华夏首都国际机场,你能让老薛过来接我一趟吗?哦,对了,我的殁七剑是不是还在你那儿?”
李简的语速非常快,就像连珠炮一样打过来,听得童昊一愣一愣的。
“你让薛大哥过去接你倒是没什么问题,但是你那个剑似乎没带来京城吧,它应该还留在代北!你这里是出了什么事吗?”
“没工夫给你解释了,我一会到地方,你直接让薛大哥拉我去京城西站吧,我定了去绥远的火车,必须得马上走!行了,不跟你说了,我得赶紧把电话挂了,马上就得上飞机了!”
电话挂断的忙音在童昊耳边嗡嗡作响,他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好几秒,才从病床上撑起身子。胸口裹着的纱布底下,利国那边留下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可此刻他顾不上了。
李简那边绝对是出大事了。
旋即赶紧在电话中挑出应急电话拨了出去,打给了薛亦非。
“薛哥赶紧热车,现在有一个节日需要你晚上走一趟,你赶紧开着我的车去首都机场一趟,然后接到李简把人送到西站去。”
电话挂断的那一刻,李简听见候机大厅广播里传来登机提示的女声,那声音温温柔柔的,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他攥着手机站在原地,指节泛白,手背上青筋根根暴起。
一个大活人,怎么就没了?
开班式还参加了,第二天人就不在了。房间没退,行李没动,连住过的痕迹都没有。这他娘的是什么鬼事情!
李简在候机厅里来回踱步,步子又快又碎,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狼。旁边座椅上有个抱孩子的妇女看了他一眼,赶紧把目光挪开。
这年轻人脸上的表情太吓人了,眉眼之间像是压着一层黑云,随时要打雷闪电。
李简走了几个来回,猛地停下来,又拨了一个电话出去。
这次是打给代北那边。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通,那头传来陈诚懒洋洋的声音。
“我屌你老母的,他妈的,你干啥呀,我看这都几点了,哎呦,我去都他妈的要九点了,我累了一天得他妈要睡觉啊。”
“别他娘逼咂了,老子但凡有招,也不会大晚上给你打电话!”李简粗鲁地回答道,整个人就如同一个即将爆炸的火药桶一样,“你麻利儿利索儿的赶紧去我家一趟,把殁七给我拿到火车站去!”
“啥!”陈诚听到这话整个人虽然是蒙的,但已然警觉了不少,“你拿剑干什么?你现在人不是在贵江的吗?”
“你管我要干什么,赶紧把它拿火车站去!”
“道爷,你他妈忘了吧,你那玩意儿是一把凶剑!那个东西啊,除了你之外没有几个人能拿得起来的,你让我碰你那个玩意,我他妈还想活几年呢!”
“我早就把它放在剑匣里了,剑匣上面我贴了符箓,可以镇压他的煞气,旁人也可以拿得动那个东西,你知道我家钥匙我放在哪里了,赶紧去把东西拿到火车站那里!我路途中没有多少时间可以耽搁了,快点!”
说完李简就赶紧挂断了电话,快速的登录火车购票软件,将原有的车票取消,并迅速的订了中转代北的票,中间间隔也只不过三十分钟而已。
飞机轰鸣着扎进云层时,李简靠在舷窗边,眼皮沉得像坠了铅。可脑子却像是被人泼了一瓢滚油,噼里啪啦地炸着,怎么也歇不下来。
飞机落在京城时已经快十点了。李简几乎是第一个从舱门里冲出来的,甩开了后面那些慢悠悠掏行李的旅客,大步流星地往外走。通道两侧的广告灯箱明晃晃地亮着,照得他脸色青白交错。
出了到达口,远远就看见薛亦非站在接机人群里,一身黑大衣,跟截铁塔似的杵在那儿,手里举着块纸板,上面用马克笔歪歪扭扭写着俩字。
李简快步走过去,薛亦非一见他这脸色,什么寒暄的话都给咽回去了。
“景言真人,车就在外面,咱们赶紧走吧!”
“麻烦你了,薛大哥!”
两人一路无话。薛亦非的车是辆越野,底盘高,轮胎大,在京城夜路上跑起来虎虎生风。李简坐在副驾驶,手指头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敲,敲得薛亦非心里都跟着发毛。
“景言真人!”薛亦非终于忍不住开了口,你要去绥远?那边出什么事了?用不用我们帮忙?
李简叹着气赶紧摇了摇头,眉头皱的如同死结一般。
“不用,就是一些家事!”
薛亦非眉头一皱,自知这并不是愿意继续说下去的回答,便没再多问,脚下的油门却悄无声息地重了几分。
车子在京城的夜路上飞驰,薛亦非的越野车底盘扎实,碾过路面的声响沉闷而有力,像一头闷头赶路的蛮兽。长安街两侧的灯火从车窗两侧飞快地往后掠去,红的黄的白的,拉成一道道模糊的光带,映在李简脸上明明灭灭。
“景言真人。”薛亦非声音放得很低,像是怕惊着什么,“西站那边我让人打过招呼了,车可以直接进地下通道,省得你在广场上跑,耽误时间。”
李简点了点头,没说话。
“您需要什么家伙吗?我车上带了!只是怕您用着不顺手!”薛亦非关切的说。
“不用,我的家伙已经让人带到代北火车站了,我中间停一下,拿上东西就得走!”
“行!那我再快点!”
越野车从西站广场侧面的一条专用通道拐了下去,直插地下。通道两侧的墙壁上挂着昏黄的壁灯,光晕一团一团地往后掠,像是隧道里闪过的鬼火。薛亦非的车速不减,轮胎在水泥地面上碾出沉闷的回音。
“到了。”薛亦非把车稳稳停在一扇铁门前,“这门上去就是进站口了。”
李简推开车门下了车,夜风从通道口灌进来,冷得刺骨。他拢了拢棉服的领口,转身看了薛亦非一眼。
“薛哥,多谢。”李简抱了抱拳。
薛亦非摆了摆手,忽然又从车窗里探出头来,叫住了已经走到铁门前的李简。
“景言真人!”薛亦非的声音在空旷的地下通道里回荡,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郑重。
李简回过头。
薛亦非望着他,沉默了两秒,才开口:“不管在绥远遇到什么事,千万别一个人扛。你身后站着的不止你一个人。”
李简没有回答,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然后推开铁门,一头扎进了通道深处那团昏黄的光晕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