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一个来。”杨国栋对负责这项工作的工会主席说,“先找当事人谈话,再找当时处理的依据,有问题就纠正,有冤屈就平反。不要怕麻烦,这六十多个人背后就是六十多个家庭。”
工会主席领命而去,可第二天就碰了钉子。
第一个来找的,是原技术科的一个工程师,姓孙,运动一开始就被打成“反动技术权威”,下放到铸钢车间清砂,一干就是三年,腰也坏了,手也粗了。
工会主席找他谈话,说厂里准备给他平反,调回技术科。老孙听完,半天没说话,最后问了一句:“我回去了,那些批评过我的人怎么办?他们还在技术科呢,我天天跟他们一个办公室坐着?”
工会主席把这话转给杨国栋,杨国栋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告诉他,那些人的问题另案处理,批评是运动的大环境,主要责任不在个人,但如果有确凿证据证明是借运动整人、诬陷栽赃的,厂里一定处理,让他先回来,别的事我来办。”
老孙这才点了头。
可等杨国栋真去查那些事,才发现比想象中复杂得多。轧钢厂这几年运动不断,牵扯到全厂十几个车间科室,有的人是随大流,有的人是被人煽动,真正主动整人的只有那么几个。
但就是这几个,把整个厂的风气都带坏了——同事之间互相提防,师徒之间不敢说话,工人们下了班就回家,食堂里吃饭都没人聊天。
杨国栋花了半个月的时间,才把主要的人和事理清楚。
然后他做了一个出人意料的决定——把那几个借运动整人最厉害的人,调到厂里最苦最累的岗位上去。
不是开除,不是批斗,就是调岗,从办公室调到车间,从轻松的岗位调到累人的岗位。
“让他们也尝尝被人踩在脚底下的滋味。”何雨柱听说这事以后,在食堂里跟刘岚说了一句。刘岚瞪了他一眼:“你小声点,让人听见了不好。”
“怕什么?”何雨柱把大勺往锅沿上一磕,“杨书记回来了,厂里天亮了。”
轧钢厂食堂的变化,比车间里更明显。
何雨柱这几年虽然名义上一直管着食堂,可头上压着不少人人,处处受制,连多买几斤肉都要打报告审批,可把他给憋坏了。
杨国栋复职后,第一个来食堂吃饭,吃完把何雨柱叫到跟前,说了一句:“柱子,食堂的账以后你说了算,每月报个数就行,别的事我不管,要让我们的工人吃好。”
何雨柱愣了两秒,然后弯下腰,从灶台底下摸出一瓶藏了好几年的老酒,往杨国栋面前一搁:“杨书记,这瓶酒我存了三年,就等您回来。”
杨国栋看了看那瓶酒,嘴角微微往上弯了弯,摆了摆手:“留着,等年底庆功会,全厂一块喝。”
秦淮茹正在后厨择菜,听见何雨柱这么一说,手里的菜叶差点掉在地上。她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说了句:“杨书记真是这么说的?”
“那还有假?”何雨柱把围裙往肩上一甩,“杨书记还说,食堂以后不用天天搞什么学习会了,把菜做好、把饭做香,让工人们吃饱吃好,就是最大的政治。”
秦淮茹低下头,继续择菜,可嘴角压都压不住。
五月下旬,沈莫北那边开始了第一步清理行动。
他让杜子腾以“企业保卫系统业务考核”的名义,对全市重点企业的保卫处、科长进行了一轮摸底。
摸底的结果跟他预想的差不多——李德刚安插的那三十多个人里,真正懂保卫业务的不到三分之一,剩下的要么是搞运动出身,要么是托关系进来的,连最基本的治安管理常识都说不清楚。
“这个名单里的人,分两类。”沈莫北在周保国办公室里,把材料摊开,“一类是业务能力还行的,但位置不对——他们不该在要害岗位上。另一类是业务能力不行、人品也有问题的,那就直接调离保卫系统,哪儿来的回哪儿去。”
周保国把名单看了一遍,点了点头:“你这样处理,分寸拿捏得不错,不过有一个人你得注意——重机厂的那个隋怀远,他是李德刚的老部下,现在管着重机厂的保卫处。这个人业务上有些本事,可在重机厂这几年,把保卫处变成了他自己的地盘,拉帮结派,排斥异己。你要是动他,得有个过硬的由头。”
沈莫北笑了笑:“由头早就有了。重机厂保卫处去年的治安案件发生率比前年涨了一倍多,入室盗窃、打架斗殴,一样没少。这在全市重点企业里是倒数第一。光这一条,就够他走人了。”
周保国也笑了,把名单还给沈莫北:“那就按你的计划办。”
六月初,重机厂保卫处处长隋怀远被调离,理由是“工作需要”,调到了冶金部下属的一个仓库当副主任。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是贬了。隋怀远自己也知道,走之前去找了李德刚一趟,可李德刚连门都没让他进,只让顾秘书传了一句话——“好好在新岗位上干,别的事不要想了。”
隋怀远走了以后,沈莫北把张建国调了过去,任重机厂保卫处处长。张建国在轧钢厂保卫处干了七八年,从干事一直干到副处长,经验丰富,人也扎实。他到重机厂报到的第一天,就把保卫处的花名册翻了一遍,把几个靠运动起家的“积极分子”单独列了出来,第二天就让他们下车间劳动。
“保卫处不是运动办,更不是整人的地方。”张建国在保卫处全体会上说,“保卫处管的是厂里的治安、消防、重点部位安全,谁要是干不了这个,趁早自己打报告调走。”
一个月之内,重机厂保卫处调走了五个人,补充了三个人,都是从轧钢厂和首钢保卫系统调过来的骨干。
重机厂的治安状况随即好转,六月份的案发数比五月下降了六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