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子腾从孙德胜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后背的衬衫已经被汗湿透了,贴在脊梁上,被楼道里的穿堂风一吹,凉飕飕的。
他走出办公楼,抬头看了看天。七月的太阳毒辣辣地挂在头顶,水泥路面泛着一层白花花的光,晃得人眼睛发花。他在老槐树底下站了一会儿,把刚才跟孙德胜的对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说错话、没有露破绽,才抬脚往保卫处走。
饶是他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依然感觉孙德胜深不可测。
孙德胜这个人,和沈莫北说的一样,滑得像条泥鳅,他嘴里说“理解”,面上带笑,可那双眼睛从头到尾都没有笑过。
那眼神像是在称量杜子腾的每一句话,每一个措辞,甚至每一次呼吸,杜子腾工作了这么多年,跟形形色色的人打过交道,但像孙德胜这种能把“退让”都做得像“进攻”一样的人,他还是头一回见。
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孙德胜退了,他不仅退了,还亲口说了“涉密案件不查了”。这句话一说出口,就等于承认保卫处手里有他不能碰的东西。
而他要求“其他治安记录可以适当提供”,杜子腾也给了——一份只列案件类别和处理结果的汇总表,不涉及具体人名,抓不到任何把柄。
这一回合,表面上看是打平,实际上保卫处赚了,孙德胜没能拿到他想要的东西,反而暴露了自己的意图,而且这事已经捅到了部里,他以后再想动保卫处,就得先掂量掂量上头的反应。
杜子腾回到保卫处,把孙德胜的态度和当时的情景跟陆建川、张建国一五一十地讲了一遍。两个人听完都松了口气,但杜子腾脸上的表情并不轻松。“孙德胜不会就这么算了的。”
他给自己倒了杯凉开水,咕咚咕咚灌了半搪瓷缸,放下之后才说,“他这种人,隐忍了这么久才暴露自己的意图绝对不是一个简单的人,退一步是为了进两步,这次他碰了钉子,下一次他找的地方,只会更准、更狠。”
陆建川点了点头:“我们现在能做的,就是把口子都收紧了,别让他们在别处找到漏洞。”
“但这也说明一件事。”杜子腾走到窗户边上,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往外看了看,厂区的甬道上空荡荡的,太阳明晃晃地晒着,只有几个工人推着料车经过,车轮碾过水泥地面发出咕噜咕噜的闷响,“孙德胜其实不清楚保卫处的水到底有多深,他只知道我们手里有沈局留下的东西,但不知道是什么、有多少,这种不确定,对他来说比我们想象的要危险得多。”
当天晚上,杜子腾在电话里把情况向沈莫北做了详细汇报。
沈莫北在电话那头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孙德胜这个人不简单,你别以为他退了就是怕了,他退,是因为他还没摸清底。等他把该摸的线都摸清了,下一次来,就是连锅端。”
“那我们要不要先下手为强?”杜子腾问。
“不急。”沈莫北的语调很平,但杜子腾能听出来他正在思考,每个字都像经过了反复掂量,“我们现在最不能做的,就是先动手,谁先动手,谁就在这场对弈中先失一子。孙德胜比郑成荣难对付的多了,他等的就是我们憋不住。只有我们不动,他才无机可乘。”
他顿了顿,语气里忽然多了一丝极淡的笑意:“不过,我们也不能让他太舒服了。过几天,你让保卫处在厂区里搞一次治安专项行动,抓几个小偷小摸的典型,面对靠向他的那群人,要声势大一点,咱们得让孙德胜他们看看,保卫处的刀还在,还快得很,不是谁都可以拿捏的。”
杜子腾明白了——这是用行动告诉所有人,保卫处不是好惹的,孙德胜可以查案卷,可以不疼不痒地问几句,但保卫处管着全厂的治安,这一点谁也改变不了。
专项行动搞得如火如荼的好几天,厂里的工人们都看出了门道。
保卫处的人突然多了起来,巡逻频率也高了好几倍。平时不起眼的便衣,如今光明正大地在各个车间门口转悠。厂门口、食堂、仓库、车间,到处都能看到保卫处的红袖章在晃。
马福贵的人本来还想在食堂门口记名字,结果第一天就被保卫处的人以“扰乱食堂正常秩序”为由给请走了。
马福贵脸上挂不住,跑来找杜子腾理论,杜子腾笑着给他倒了杯水,说:“马组长,保卫处正在执行厂区治安专项行动,上头有精神,要维护厂区正常生产生活秩序。您在食堂门口站着,工人们心里发毛,饭都吃不好,这样不利于抓革命、促生产啊。”
马福贵脸色铁青,嘴唇动了好几下,最终什么都没说,甩手走了。
厂里的工人看在眼里,嘴上不说,心里都有数。
和易中海还有马福贵上串下跳不同,这阵子,许大茂出奇地安分。
自从郑成荣被调走以后,他像一只受惊的老鼠,缩在宣传科的角落里,能不露面就不露面,每天点个卯就走。
有时候厂里放电影,他推着放映机经过厂区,也是低着头快步走,生怕被人叫住。
可他又不傻,厂里这阵子的风向他看得比谁都清楚——易中海当了群众监督组组长,马福贵在前头冲锋陷阵,孙德胜在后头坐镇。这三个人合起来,明摆着是要动沈莫北的人。而沈莫北在厂里的那帮老部下,保卫处、食堂、车间,一个个都被盯得死死的。
照理说,许大茂该跟着易中海他们一起上,可他愣是没动。
原因很简单——他怕。他比谁都清楚沈莫北的厉害,更怕被沈莫北清算。
所以当易中海派人来找他,让他以放映员的身份配合群众监督组搞文化清查时,许大茂装起了病。
今天说头疼,明天说腰伤,后天又说放映机坏了需要修理,总之,能推就推,能躲就躲,就是不沾监督组的边。
易中海也不是傻子,知道许大茂在耍滑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