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秋楠又点了点头,她知道沈莫北说“暂时不会有事”,意味着后面可能会有事。但现在除了相信他的判断,她也没有别的办法。
日子一天天地过,燕京城里的运动越闹越凶,一九六七年7月份,北从周保国那里得到了一个消息——上面正在酝酿一个大规模的上山下乡计划,要把城里的初高中毕业生送到农村去。
“消息来源可靠吗?”沈莫北问。
“可靠。”周保国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上面已经开了几次会了,大方向定了,具体方案还在讨论。但有一点是明确的,在校的初高中生,全部都要下去。说是去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实际上就是把城里的年轻人往农村疏散,减轻城市就业压力,也给这场运动降降温。”
沈莫北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好一会儿。他在后世的历史书上读过这段——上山下乡运动,一千六百多万知青被送到农村,几乎每一个城市家庭都有人被卷入其中。他知道这是历史的必然,但当这个消息真的摆在面前的时候,他还是忍不住想起了四合院里那几个半大孩子。
棒梗,阎解旷,还有院里其他几个正在上中学的小子。
“大概什么时候开始?”沈莫北问。
“最早可能在明年。”周保国说,“具体时间还要看上面的安排,但你应该提前做准备——你们院里那几个孩子,年龄都在范围之内,一个都跑不掉。”
沈莫北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心里已经在盘算着该怎么跟王美芬说这件事,该怎么跟院子里的人打招呼,该怎么让这些半大孩子在临走之前至少学会一点在农村用得上的本事。
消息传到四合院的时候,已经是十一月了。
街道办开了动员大会,居委会的大妈挨家挨户送通知——凡是一九六六、一九六七、一九六八年三届的初高中毕业生,全部要响应号召,到农村去,到边疆去,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去。
王美芬从街道办回来的时候,手里攥着那份通知,脸色白得像一张纸。她把通知放在堂屋的方桌上,在沈有德旁边坐下来,两只手攥着围裙的边角,指节发白。
“老沈,”她开口了,声音沙哑,“南南是不是也要下去?”
沈有德正在擦他的老花镜,闻言手里的镜布停了一下,他把眼镜戴上,拿起那份通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沉默了好一会儿。
“南南已经在轧钢厂正式上班了,”他把通知放在桌上,语气很稳,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反复核实过的事实,“通知上说的是在校学生和没有正式工作的毕业生,南南有正式工作,有招工手续,有档案——她不在这个范围内。”
王美芬松了一口气,但眉头还拧着。她倒不是不关心院里其他的孩子,但她是南南的妈,第一个想到的自然是自己的闺女。
“那棒梗呢?阎解旷呢?”她问。
沈有德摇了摇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不用回答——棒梗今年十五,虽然辍学了,但户口上的身份还是学生;阎解旷是闫埠贵的大儿子,正在上初中,他们都在这次上山下乡的范围之内,一个也跑不掉。
消息在院子里传开的时候,反应各不相同。
贾张氏是第一个炸的。她从居委会大妈手里接过通知,虽然一个字都不认识,但她认得上面那个大红印章——跟当年通知她去领抚恤金的那张纸一样,是街道办的章。她拉着居委会大妈问了好久,知道自己的孙子也在名单上的时候,当场就瘫坐在了门槛上,拍着大腿哭嚎起来。
“我的棒梗啊!他才十六!你们怎么能把他送到农村去?他爹死得早,他是我贾家唯一的香火啊!你们这不是要我的命吗?这是要棒梗的命啊,农村我们可不去,他可是要进红星轧钢厂的!”
居委会大妈早就见惯了这种场面,面无表情地把她扶起来,说了句“这是上面的政策,不是街道办定的”,然后转身去下一家送通知了。
贾张氏一个人坐在门槛上哭了半天,直到秦淮茹下班回来才把她搀进屋里。
秦淮茹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食堂后厨洗菜。刘岚从外面跑进来把这事跟她说了,她的手在冷水里停了很久,久到手指头都泡得发白了才回过神来,她没有哭,只是把菜刀放在案板上,跟何雨柱请了假,快步往家走。
棒梗最近老实了不少,自从那天晚上被她掴了一巴掌之后,他就从红小将队伍里退了出来,整天闷在家里不出门。秦淮茹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正躺在炕上发呆,两只手枕在脑后,眼睛直愣愣地盯着天花板。
“妈,”他听见门响,转过头看着她,“我听小当说了——我们都要下乡,是吗?”
秦淮茹在炕沿上坐下来,伸手去拢棒梗额前乱糟糟的头发,棒梗没有躲——自从那次挨了打之后,他对秦淮茹的态度变了很多,虽然嘴上还是不肯服软,但再也没有顶撞过她。
“街道办的通知下来了,”秦淮茹说,声音沙哑,“凡是在校的和没正式工作的初高中生,都要下去,棒梗,你……”
“我知道了。”棒梗打断了她,语气出乎意料地平静,“我今天在巷子里听人说了。他们说这次下去是上面的号召,谁也跑不掉,我们三中的红小将有好几个都要走。”
他忽然坐起来,看着秦淮茹,那张又黑又瘦的脸上露出了一种秦淮茹很久没有见过的表情——不是倔强,不是叛逆,而是一种被迫提前长大之后才会有的沉默。“妈,我要是下去了,小当和槐花就靠你了,你放心,我不怕吃苦——我什么活都能干。”
秦淮茹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她使劲忍着,忍得嘴唇都在发抖,但眼泪还是不争气地顺着眼角淌下来,她伸手把棒梗搂进怀里,搂得很紧。棒梗僵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抬起手,在秦淮茹后背上笨拙地拍了拍。
“妈,你放心。”他又说了一遍,“以后我养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