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那片强光里眯了眯眼,忽然想起了昨天晚上沈莫北跟他说的话——“我在明,他们在暗。但只要我们把每一步都走在规矩里,他们就算想咬我们,也找不到下嘴的地方。”
当天下午,易中海没有回工具室报到,而是直接去了驻红星轧钢厂工作组的临时驻地。
现在只有郑成荣能救他了。
他把自行车靠在墙根上,整了整被风吹乱的头发,又拍了拍袖口上的灰,然后迈步进了楼门。
郑成荣正在办公室里整理材料,小周拿着一份刚誊好的谈话记录在旁边等着签字,两个人低声讨论着什么。
门被推开的时候,郑成荣抬起头,看见易中海站在门口,头上的汗还没擦干,胸口的扣子解开了两颗,整个人看起来像刚被人从水里捞出来又晾干了一样,皱巴巴的,但又硬挺挺的。
“郑组长,”易中海开门见山,从口袋里掏出那份被他攥得皱巴巴的技术考核通知,往郑成荣桌上一拍,“我没通过。”
郑成荣放下手里的钢笔,拿起那份通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通知上写的评审结果是“第三题不合格”,评审组五人中三人投了不合格票,最后是沈莫东一票定局。
他把通知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易师傅,坐。”
易中海在椅子上坐下来,两只手攥成拳头放在膝盖上,指节发白。
“评审组五个人,两个八级老师傅都觉得我应该合格,一个质检科长也想投合格的,但沈莫东坚持不合格,沈莫东是替他弟弟整我!”他说到激动处,膝盖上的拳头都在发抖,“郑组长,这叫什么?这叫公报私仇!”
郑成荣没有立刻回答。他把那份皱巴巴的通知平铺在桌上,用手指把边角展平,然后从公文包里掏出笔记本,翻到记录易中海证词的那几页,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他在纪检口干了十几年,见惯了被调查对象通过各种方式向举报人施压的案例,但像沈莫北这样每一步都踩在规则边界之内、让人抓不到任何把柄的,确实少见。
“易师傅,”郑成荣合上笔记本,抬起头看着易中海,目光里有一种很沉的东西,“技术考核的结果,从程序上看确实挑不出毛病,评审组五个人,三个投了不合格,按照少数服从多数的原则判定未通过——这套程序本身是合规的。”
易中海张了张嘴,脸上的血色一瞬间涌上来,但郑成荣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但是。”郑成荣竖起一根手指,语气忽然变得锋利起来,“程序合规不代表结果公正,评审组五个人里,沈莫东是你举报对象沈莫北的亲哥哥,按照回避制度,他根本就不应该坐在评审席上,老周是质检科长,你返工率超标的报告是他签的字,他作为启动复查程序的当事人,同样存在利害关系,五个人里有两个人存在明显的利益冲突,这个评审组的构成本身就是有问题的。”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是厂里关于技术考核复查的制度规定,翻到其中一页,用手指着上面的条款念道:“‘评审组成员应与被考核人无利害关系,存在利害关系的应当自行回避。’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沈莫东作为沈莫北的亲哥哥,跟你举报的事件有直接利害关系,他没有回避,反而坐在评审席上投了最关键的一票——这就不是技术考核公不公平的问题了,是程序公正性被破坏的问题。”
易中海听到这里,紧攥的拳头慢慢松开了些。他来找郑成荣的时候心里其实没底——他怕郑成荣也觉得他是技术不行才没过关,怕郑成荣不愿意为一个小小的七级钳工去跟沈莫北正面冲突。但郑成荣这番话让他意识到,眼前这个戴金丝眼镜的人不是在敷衍他,是在认认真真地找翻盘点。
“郑组长,那您的意思是——这个考核结果能推翻?”
“推翻不推翻,不是我说了算。”郑成荣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但工作组有监督企业管理的职责,如果厂里的技术考核在程序上存在瑕疵,工作组有权要求厂党委做出解释,沈莫东为什么没有回避?评审组的构成是谁定的?这些问题是厂党委必须回答的。”
他站起来,走到文件柜前,从里面拿出一个空白的文件夹,把易中海的考核通知、评审结果和回避制度的相关条款一份一份地放进文件夹里。“易师傅,这份材料我会正式提交给厂党委,要求他们对评审组构成问题做出书面说明。同时,我会建议暂停本次考核结果的执行,重新组建一个没有利害关系的评审组,对你进行重新考核。”
易中海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没想到郑成荣会做到这一步——这已经不是私下了解情况了,这是以工作组的正式名义,向厂党委发出质询。这意味着郑成荣要跟杨国栋正面交锋了,跟沈莫北正面交锋了。
“郑组长,”易中海的声音有些沙哑,“您这么做,沈莫北那边……”
“沈莫北那边怎么反应,那是他的事。”郑成荣把文件夹合上,转过身看着易中海,目光在金丝边眼镜后面显得格外锐利,“我的职责是查清事实、维护公正。你在举报沈莫南招工问题这件事上确实有挟私报复的成分,这一点我不否认,但这不意味着你的合法权益就应该被侵犯。沈莫北可以通过合法手段对你施压,我也可以通过合法手段对你进行保护——前提是,你跟我说过的那些话,句句属实。”
易中海站起来,整了整工装的领子,朝郑成荣深深鞠了一躬。他没有说“谢谢”,只是直起腰来的时候,眼眶有些发红。他在这个厂里待了大半辈子,从来都是他替别人出头、替别人说话,很少有别人替他出头的时候。现在替他出头的这个人,跟他非亲非故,甚至谈不上有什么交情,只是为了查清一个案子,就愿意替他去跟厂党委叫板。